沈鳶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合在一起,像捏着一粒看不見的芝麻。
寶珠不懂太太爲甚麼要做這個動作。
她點點頭,迴光返照,她當然聽說過。
人快死的時候,忽然精神起來,能喫能喝能走能說,看起來像是要好了,但那只是身體裏最後一點力氣在燒。
燒完了就徹底不行了。
“我只不過是把老夫人迴光返照的時間拉長了些。”沈鳶的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吹過湖面。
“長到足夠讓陸嘉和以爲,他母親真的在一天天好起來,長到足夠讓他開心放心,讓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婚禮和林薇薇上,放在他的大好日子上。”
沈鳶捏合的食指拇指忽然分開,動作很輕很快,像一朵花忽然綻開,又像甚麼東西在她指尖碎了。
“這樣……等到老夫人徹底不行的時候,他的難過就會像煙花一樣炸開。”
她笑起來,溫柔極了,像在說一件讓人高興的事。
寶珠張着嘴,半天合不攏。
她想到老夫人偶爾發病抽搐發狂的那些晚上,太太坐在牀前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哭得那樣傷心。
這些天太太每天去老夫人院裏侍疾,擦身、喂藥、換洗被褥,一樣不落,也一絲不苟。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若論真心,寶珠覺得太太兩件事都滿是真心
寶珠低下頭,看着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心裏翻湧着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害怕,但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痛快。
“太太。”她抬起頭,看着沈鳶,“您……”
沈鳶已經轉過身去,拿起筆繼續寫字了。
她的側臉在燈下顯得格外安靜,睫毛低垂着,嘴角那個弧度還沒有收回去。
“寶珠。”沈鳶沒有看她,聲音不大。
“在。”
“這些話聽過就忘了吧,你是個好孩子。”
寶珠兀自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去給阿啓掖被角。
帳子裏阿啓翻了個身,小手攥着布老虎的耳朵,嘴裏嘟囔了一句甚麼,又沉沉睡去。
寶珠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圓滾滾的小肚子,用手輕輕摸了摸。
窗外,玲瓏苑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笑聲。
大概是林薇薇在笑,笑聲清脆好聽,就是太大聲,隔着幾道牆都能聽見,彷彿生怕別人不知道她開心。
寶珠聽着那個笑聲,忽然不那麼煩了。
笑吧。
趁還能笑。
*
天剛矇矇亮,陸府的廚房已經熱鬧起來了。
竈膛裏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牆上,把幾個忙活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蒸汽從鍋蓋縫隙裏鑽出來,白茫茫的,帶着米粥的清香和藥汁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