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的碼頭,永遠是最熱鬧也最腌臢的地方。
空氣中瀰漫着江水煤煙魚腥味,還有苦力們身上汗水混合的味道,腳下的石板路被無數雙腳踩得光滑發亮,縫隙裏則塞滿了爛菜葉和各種垃圾。
林薇薇站在碼頭入口,用手帕捂着鼻子,眉頭幾乎擰成一個死疙瘩。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洋裝,裙襬剛到小腿,腳上是一雙米白色的高跟皮鞋。
這一身在申城的百貨公司櫥窗裏很好看,但站在碼頭上,就像一個誤入屠宰場的孔雀。
“林小姐,這邊請。”帶路的是一個老把頭,佝僂着背,臉上褶子像刀刻的,說話的時候露出一口黃牙。
林薇薇忍着噁心跟在他後面,小心翼翼地繞開水坑和不明污漬,她每走一步都要低頭看一眼,生怕皮鞋踩到甚麼不該踩的東西。
碼頭上停着幾十條船,大大小小,桅杆林立。
苦力們光着膀子,扛着麻袋來來往往,汗水和江水混在一起,順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有人抬頭看了林薇薇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眼睛裏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碼頭上來來往往的體面人多了,不差她一個。
但林薇薇覺得那些目光都在看她。
她嫌惡地加快了腳步,手帕始終沒有從鼻子上拿下來。
“這地方,怎麼連個乾淨的路都沒有。”她小聲嘀咕,聲音不大,但足夠老把頭聽見。
老把頭沒有接話,只是悶頭往前走。
老把頭把她領到一艘最大的貨船前面。
那船比旁邊的船大出一倍還多,船頭漆着一個巨大的圓徽,是漕幫的標誌。
一艘帆船,底下是兩道波浪線。
船頭站着一個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長衫,布料看不出好壞,但剪裁極合身,襯得她肩背挺直,利落得像一把刀。
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圓髻,用一根烏木簪子彆着,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她背對着林薇薇,正在跟一箇中年男人說話。
那中年男人穿着對襟短褂,腰裏彆着一個銅哨子,一看就是船上的頭目。
“宋老闆,三號倉庫的貨已經卸完了,一共八百六十噸。”中年男人說。
被叫做宋老闆的女人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讓老陳清點清楚,少一兩,我拿他試問。”
中年男人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女人轉過身來,看向林薇薇。
那是一張說不上好看也說不上不好看的臉。
五官端正,但沒有任何驚豔之處,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麥色,顴骨略微突出,下頜線條硬朗。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盞燈,照在人身上有一種被看穿了的感覺。
她的目光從林薇薇臉上掃過,從她洋裝的領口掃到她腳上的高跟皮鞋,又從皮鞋掃回她捂着鼻子的手帕。
然後她扯扯脣角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但眼底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打量之後的一種瞭然。
“林小姐?”她的聲音不緊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