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高洋和沈若蘭喫完兔肉,窩在竈房餘火旁說話。
竈膛裏的柴火已經快燒盡了,剩下一堆通紅的炭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晃一晃。
沈若蘭抱着新被子,下巴埋在棉絮裏面,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
她今天洗了頭,頭髮還有點溼,散在肩膀上,沾着淡淡的皁角味。
新被子有股新布的味道,她聞一下笑一下,像捧着甚麼了不得的寶貝。
高洋坐在她旁邊,正在用磨刀石打磨獵刀的刀刃。
沙沙沙的聲音在夜裏顯得格外沉穩。
「相公,你在想甚麼?」沈若蘭小聲問。
高洋沒擡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在想明天進山的事。」
「還要進山啊?」沈若蘭的笑容收了幾分,「昨天不是剛去了嗎?」
高洋把獵刀舉到眼前,藉着竈火的餘光看刀刃的鋒口。
刀刃上幾處豁口已經磨平了,邊緣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他吹了吹刀刃上的鐵屑,淡淡道:「前天設的陷阱,今天只收了三個。還有一個野豬陷阱沒動靜。明天得去檢查一下。」
沈若蘭抱着被子的手緊了緊,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她記得高洋說過,那頭野豬的腳印有二百多斤,村裏的老獵戶趙老憨就是被野豬拱斷肋骨的。
可她看着高洋磨刀的專注神情,話到嘴邊又改了口:「那你自己小心。」
高洋聽出了她話裏沒說的那層意思,放下獵刀,轉頭看着她:「若蘭,你還記得今天村長家的事吧?」
沈若蘭點點頭:「嗯。陳村長早上讓人抓了藥回來,孩子喝了藥燒退了大半。村長媳婦今天在村口碰見我,拉着我的手說了半天話。」
「有沒有提昨天晚上的事?」
沈若蘭看了高洋一眼:「沒提。就說多虧了高家兄弟幫忙。她塞了一吊銅錢給我,我推了兩次沒推掉,就收下了。」
高洋點點頭:「收就收了。這錢是陳村長一番心意,要是不收,他反而心裏不踏實。」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陳村長在村裏說話管用。以後咱們在村裏做事,少不得要跟他打交道。這份人情交下去,不會有壞處。」
沈若蘭低下頭,玩着棉被邊角的針腳。
她心裏有好多話想說,但又不知道該從哪句說起。
猶豫了半天,她擡起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相公,你有沒有覺得……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高洋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你從來不會說這些話。以前你只會在意今天打了多少柴,明天能不能獵到兔子。」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高洋的眼睛:「你摔了這一下,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高洋沉默了兩息。
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原身和他前世的性格差得太遠了,一個窩窩囊囊忍氣吞聲,一個殺伐果斷說一不二。
這麼大的轉變,旁人看不出來也就罷了,但沈若蘭是跟他朝夕相處的人,不可能感覺不到。
高洋把獵刀放在膝蓋上,看向沈若蘭。
「若蘭,人摔一跤,是會想明白很多事的。」
沈若蘭抱着被子,認真地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