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衍睡眠本來就淺,聽到門外的動靜後猛地坐起,伸手抓住放在牀邊的長竹竿,同時身體向窗戶處靠近。
在極端情況下,他可以從這裏翻出去,橫向移動到別的房間或者西側的樓梯間,然後脫離危險區域。
「誰?!」
「小陳,是我,你沈阿姨啊,你睡了沒?」門外響起了一個略顯焦急,但中氣頗足的中年婦女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陳衍略微放鬆警惕,起身將門拉開了一點,右腳則死死抵住了門板下側,不讓外面的人能夠輕易地直接闖進來。
不是陳衍慫,而是他兩世爲人深信一個道理——男孩在外面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好在,他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門外只有房東曹太太那張略顯焦急的臉龐。
曹太太本名叫沈月琴,是房東曹啓元的夫人。
此時她內穿杏色兩截式睡衣,外搭一件質地柔軟厚實的紫色披肩,烏黑的頭髮盤起,上面胡亂插着根木質髮簪,稍稍顯得有些凌亂。
她看起來三十大幾到四十出頭的樣子,身材略有發福,但臉龐圓潤,五官線條柔和,很有主母的風範,正是福履裏公寓的房東太太。
不過別看曹太太生得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的樣子,但陳衍知道這婦人可不是好相與的,此君極爲摳門,平生最爲痛恨之事,就是有人不關水龍頭,不交房租!
老婆子大半夜的上來,該不會是問我要房租的吧,不至於吧……陳衍心下忐忑,想着該找個甚麼話術搪塞過去。
卻見沈月琴明顯的鬆了口氣,抓住陳衍的胳膊道:「小陳,你人還在就好,阿姨跟你說個事。」
甚麼叫人還在就好,聽起來怎麼怪怪的……陳衍很警惕,依舊用腳抵着門,「我可以選擇不聽嗎?」
陳衍兩世爲人很有經驗,知道大半夜打來的電話肯定不會是告訴自己中了頭彩,或者某個霸道女總裁看上了自己,多半不是甚麼好事情。
沈月琴愣了一下,本能就要眉頭一擰,拿出河東獅吼的風采,但表情旋即又鬆弛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懇求,「小陳,你明天……啊不,今天早起的時候,幫忙多叫兩個人,一定要確認他們都在家裏。」
「甚麼人?」陳衍下意識地討價還價,「曹太太你是知道的,我每天的動線都是確定的,而且名單都排得非常滿,臨時加客戶進來的話,很容易導致後面全都超時的。」
「這個阿姨還能不知道?放心吧,都是在你路程上的。」
沈月琴前所未有的好說話,又道:「這都是給得起價錢的客戶,兩個加起來兩塊錢呢!」
而在一般情況下,夜間的臨時叫醒服務,收費只有幾毛到一塊不等。
曹太太說完,不給陳衍拒絕或者討價還價的機會,將幾個硬幣連同兩張紙條塞到對方手中之後,扭頭就走了。
但走了沒多遠,卻又折返回來,向着仍守在門口的陳衍叮囑道:「小陳啊,今夜革命黨鬧得厲害,江邊碼頭還有軍械庫那邊轟隆隆的全是槍炮聲。你早起幹完活兒就趕緊回來,千萬不要到處亂跑,更不要出石泉坊,聽到沒有?」
說完這番話,沈月琴真的蹬蹬蹬地走了。
「誒,不是,咱不能強買強賣啊!」陳衍腦袋探出門縫,低低地喊了一嗓子。
但毫無卵用。
只得關上門,坐到桌前,就着點燃的煤油燈的昏黃光芒,看起曹太太塞給自己的兩張紙條。
左邊那張字跡很是潦草,內容大概是「銀鍾街47號福履裏公寓304房間,羅振川,凌晨4:10分,先於門外低聲喊名字三聲,未獲回應後可以敲門」。
右邊字條則工整得多,寫有「稅務署職員新村12-207,凌晨5:35分,直接敲窗」等字樣。
稅務署新村是陳衍每天早晨都要去的地方,而福履裏304號更是就在樓下,這兩個臨時叫醒服務確實都不繞路。
但兩位僱主如此慷慨,並且還是大半夜的由房東曹太太親自上門派活,讓陳衍嗅到些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倆該不會是革命黨,或者甚麼奇奇怪怪的人物吧……陳衍心中有所猜測,但作爲石泉坊的晨喚員,他不能輕易地拒絕。
晨喚員雖然不是具有官方編制的人員,但卻是石泉坊幾大物業所有者在坊正和巡捕房見證下設立的職務,受到他們的監督和約束,服務對象則是石泉坊那幾大物業的住戶和商鋪。
福履裏、稅務署職員新村、退役軍官公寓、電話局女員工宿舍等等都在服務範圍之內。
只要僱主是上述物業的住戶和商戶,且支付了相應的報酬,那麼陳衍作爲晨喚員就有義務要爲他們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