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灰斗篷已經把後院那排蔥壟新覆的土拍實了。他蹲在蔥溝邊用手背試了試土面溼度,又站起來,把晾了一夜的草木灰往雞棚門邊撒了一層。
婆婆在廚房裏剁蔥,刀板聲斷斷續續。灰斗篷跑進廚房站在竈臺邊:“我今天能搭棚架了嗎?”
婆婆側頭看他一眼:“先喫飯,喫飽了纔有力氣。”
灰斗篷從竈臺上捏了一截蔥葉嚼了嚼:“我等修哥喫完。”
修從樓上走下來,袖口那行金線在晨光裏亮了一瞬。他手裏提着一捆細鐵絲,走到門口,把鐵絲擱在臺階上:“先把雞棚加固再搭蔥架。”
灰斗篷蹲下拿起鐵絲試了試韌度:“這鐵絲能綁緊嗎?”“舊電線剝的皮,夠用。”修從工具包裏抽出鉗子,蹲在門邊開始繞鐵絲。
這時公寓大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沈念秋飄過去開門,門口站着個瘦高個男人,穿灰舊風衣,風衣下襬磨得發白,領口彆着一枚生鏽的鑰匙別針。他手裏攥着一箇舊信封,信封口用麻線纏了兩圈。
沈念秋低頭看了一眼信封,聲音清冷:“找誰?”
“找房東。”男人嗓子有點幹,“我在城東老檔案室工作,末日前就住在那邊。前兩天整理東西,翻出來一份舊公寓租賃檔案。”
蘇曉棠從廚房裏探出半個身子:“甚麼檔案?”
男人把信封遞過去:“民國末年的租約,上面寫着這棟樓的名字。”
蘇曉棠拆開信封,裏面是一張泛黃的摺紙。
摺紙上用鋼筆寫着:“棠棠公寓,正三層,租金按年繳。”落款簽名筆畫利落,末尾蓋着一枚小圓章,章紋模糊,只留下半個“棠”字。
蘇曉棠盯着那半個章看了幾秒,抬頭問男人:“這檔案從哪翻出來的?”
“檔案室三樓靠窗的舊櫃子,櫃門鎖鏽死了,我用磚頭砸開的。”男人指了指信封背面,“櫃子底層還壓着半張舊收據,寫着‘轉租事宜請與房東面議’。”
蘇曉棠把摺紙翻了個面,背面確實貼着一角舊收據,日期是末日前三十年。她把收據舉到窗邊看了看:“這棟樓三十年前就在收租了?”
男人點頭:“檔案室記錄顯示,這棟樓末日前後都有人住,但登記的名字經常換。”
灰斗篷從廚房門口探出腦袋:“三十年前還有人住?”
男人低頭看了看灰斗篷:“你叫我?檔案裏沒有你的名字。”
沈念秋飄過來,從蘇曉棠手裏接過摺紙,用指尖摩挲收據邊緣:“這紙的質地是八十年代的老檔案紙。”
靈從廚房裏端出一碗茶,擱在接待臺上:“你也住這兒?”
男人搖頭:“我住在城東檔案室,不開火,只過夜。檔案室沒暖氣,半夜冷得睡不着。”
“那你來租房?”蘇曉棠把摺紙放回信封。
“檔案室太冷了,想搬個有暖氣的住處。”男人搓了搓手指,“我沒有晶核,但可以幫忙整理公寓的舊檔案。我記得住,以前在檔案室整理過七年的舊檔案。”
蘇曉棠想了想:“月租二十顆一階晶核,首月以整理檔案折抵。檔案室那堆舊租約歸你整理。”
男人把信封往懷裏一收:“成交。我住哪間?”
“二樓靠樓梯那間。”蘇曉棠指着樓梯方向,“門鎖自己換,鑰匙找修磨。”
男人轉身往樓上走,風衣下襬蹭過樓梯扶手,他摸了摸那把生鏽的鑰匙別針:“房間還需要打掃嗎?”
“要。”蘇曉棠補了一句,“笤帚在後院牆角。”
男人在樓梯拐角停下:“我叫馮改。改,改做的改。”
灰斗篷蹲在門口,把那捆細鐵絲繞着雞棚柱子纏了一圈又一圈,頭也不抬:“樓上的檔案要先搬下來嗎?”
馮改站在樓梯上回了一句:“不用。我先把暖氣修好。”他折回一樓,從隨身的舊包裏掏出半截扳手,蹲在走廊暖氣片旁邊開始擰排氣閥。
修從門口走進來,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排氣閥鏽了,要用除鏽劑,你有嗎?”
“沒有。”馮改用扳手敲了敲排氣閥表面,鏽渣掉了一地。“
可以用機油,但末日後廢墟里少見。”修從工具包裏摸出一小瓶機油,遞給馮改,“應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