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灰斗篷蹲在廚房門口等婆婆。他左手端着一碗清水,右手攥着一片薄荷葉,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緊盯着靈窗臺上那盆蔥。盆裏的老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盆沿還插着灰斗篷昨天放進去的那片薄荷,蔫了大半。
婆婆圍着圍裙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拎着一把舊剪刀。“等着澆水?”她問。“嗯。”灰斗篷站起來,把碗遞過去:“倒多少?”
婆婆接過碗,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盆土:“土幹了,澆半碗就行。沿盆邊倒,不要衝根。”灰斗篷端碗的手懸在半空,一板一眼地沿着盆邊倒水,澆到第三圈時碗底空了。他扭頭看婆婆:“澆完了。”
婆婆拿指腹摸了摸土:“夠了。明天這個時候再澆。要是土還溼着就等一天。”灰斗篷蹲回去,盯着盆邊那半片薄荷葉:“那這片薄荷也澆嗎?”
婆婆輕輕搖頭:“薄荷要掐尖。過兩天長出新芽,你掐下來泡水喝,解乏。”灰斗篷眼睛一亮:“能掐嗎?”婆婆把舊剪刀遞給他:“小心點,別把根扯出來。”
灰斗篷小心地掐了一片新薄荷尖,泡進昨晚剩的半碗涼水裏,捧着喝了一口,皺了皺鼻子:“有點涼。”他想了想,又把水碗擱在窗臺上:“放太陽下曬暖了再喝。”
靈推開門,正撞見灰斗篷端着碗往窗臺擱,她看了看那半片薄荷葉,又看了看灰斗篷:“你昨天偷喝桂花釀,今天學會泡薄荷了?”灰斗篷把碗往窗臺最裏面推了推:“這不是偷,是婆婆教的養生。”
靈哼了一聲,從廚房端出一碟蔥花餅,遞了一塊給婆婆:“他學得快,別讓他跑偏了。”婆婆接過餅咬了一口:“跑不了,蔥還沒種完。”
後院空地,蘭花正在翻土,婆婆蹲在旁邊用手捏碎土塊。她用拇指把土塊捻細,嘴裏唸叨着:“土太板了,多加些枯葉,透氣。”蘭花直起身把鐵鍬往地上一插:“我去廢墟那邊扒兩袋落葉。”
灰斗篷放下薄荷碗,跑過去撿起蘭花腳下的布袋:“我去!我認路,廢墟東頭那棵大槐樹下枯葉堆得厚。”婆婆從圍裙兜裏掏出一截麻繩遞給他:“綁緊袋口,別漏一路。”灰斗篷接過麻繩,往腰上一纏,扛起布袋跑出院門。
蘇曉棠端着粥出來,看見灰斗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排剛翻過的蔥壟:“他學得真快。”婆婆蹲在壟邊,伸手捏了一撮新土:“蔥好養,有光有水就能活。人也一樣。”
修蹲在牆根接水管,聽見這話直起腰,水花濺了半截褲腿。蘇曉棠瞥他一眼:“水管別接漏了。”修低頭擰緊接口:“不會漏。”婆婆忽然開口:“你是那個總幫人修東西的後生?”
修抬起頭:“嗯。”婆婆指了指牆角那把舊剪刀:“這把剪刀用了四十年,柄鬆了,你能幫我修緊嗎?”修接過剪刀,從工具包裏摸出兩枚細釘,往木柄縫裏敲了兩下,又用布條纏了一圈。“好了,再用手感。”
婆婆接回剪刀,用力開合了兩次,點了下頭:“你手穩。”修沒吭聲,低頭繼續擰水管。蘇曉棠站在門口,把那口粥喝完,看了修的後腦勺一眼,又看回婆婆:“您留在這住吧,後院那排蔥也不用您來回跑了。”
婆婆把剪刀插回圍裙:“住也行,但我不白住。”她抬起下巴指了指那排新翻的蔥壟:“等蔥收成了,你拿一半去廢墟換物資。”蘇曉棠把粥碗擱在窗臺上:“蔥收成了再說。”
灰斗篷扛着一袋枯葉回來了,袋口扎得緊緊的,麻繩在腰間纏了整三圈。他把袋子放在蔥壟邊,蹲下身用手扒開袋口:“大槐樹底下都是幹葉子,沒潮,能捂軟土。”
婆婆走過去捏了一把枯葉,攥碎:“好。倒壟溝裏,再蓋一層土,明年蔥根能扎更深。”灰斗篷立刻把枯葉倒進新翻的壟溝,用腳踢平。
矮人端着一盆剛洗淨的水桶從廚房出來:“蘇房東,靈姐讓我來幫忙澆蔥。”蘇曉棠指了指灰斗篷:“他澆過了。”矮人看了一眼灰斗篷腳邊的空碗,把手裏的桶放在牆根:“那我幫他修院門,門上那根鐵插銷歪了。”
婆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踱到矮人身邊:“門上的鐵插銷歪了好幾年,一直沒找人修。”矮人拍拍胸脯:“我修!不收費,但收一瓣蒜。”婆婆從窗臺掰了一瓣蒜遞給他。矮人接過蒜,舉在手裏瞧了瞧:“這蒜紅皮,有年頭了,燉湯用正好。”
灰斗篷澆完水,蹲在蔥壟邊,把薄荷葉擱在剛澆透的土面上。修走過來看了一眼,蹲下身把薄荷葉往土裏按了按:“插太淺了,會曬乾。”灰斗篷眨眨眼:“那怎麼辦?”
“往深裏按一指節,土壓實。”灰斗篷蹲着照做,把薄荷葉往土裏塞深了一點,又用指腹輕輕壓平。
蘇曉棠把空粥碗擱回廚房,看了一眼窗臺上那盆老蔥。靈不知何時已經蹲在盆邊,正把昨晚剩的桂花釀往土裏倒了一小勺:“老蔥也補補。”灰斗篷挪了幾步,湊到靈旁邊,小聲問:“明天能不能泡薄荷茶了?”
靈頭也沒回:“泡完一杯,給你弟泡半杯。”灰斗篷跳起來跑向廚房:“弟呢?”靈衝樓上喊了一嗓子:“灰斗篷煮薄荷茶了!喝不喝?”
樓上傳來一聲悶悶的應和。灰斗篷抱着那隻洗乾淨的搪瓷杯往廚房跑,跑到門口又停住,回頭衝蹲在蔥壟邊的婆婆喊:“婆婆!薄荷茶煮好了,你先喝!”
婆婆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等蔥澆完再說。”蘇曉棠轉身走向後院,看見修正蹲在那排蔥壟盡頭,用扳手把最後一截水管擰緊,水流沿着壟溝慢慢淌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