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土丘後面,甬道的入口藏在一片被空間裂隙裹挾的亂石堆裏。
蘇念走在最前面,獸皮地圖攥在左手,右手時不時抬起,用血脈感應探測前方裂隙的邊界。空間裂隙不是眼睛能看見的東西——它無聲無形,只有靠近到半步距離時,皮膚上會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像是有人在你後頸輕輕吹了口氣。
“往左繞。”蘇念忽然停下,伸手攔住身後的蘇遠,“前面那道裂隙剛偏移了三尺,差點踩上去。”
蘇遠拄着手杖站穩,低頭看了看腳邊一塊被裂隙切掉一半的碎石,切口光滑得像被激光割過。“這裂隙還活着?”
“罡風帶的裂隙一直在動。”蘇念收回手,繼續往前走,“三千年了,族裏的長老說這些裂隙是當年封印之戰時被紅月亮本體撕開的傷口,一直沒癒合。平時會避開族人血脈,但我太久沒回來,它已經不認得我了。”
“不認得沒關係。”修扛着扳手走在隊伍最後,聲音不高,但穿透了風聲,“規則還認得。再走一段,我用扳手暫時穩住裂隙——維持時間不長,夠我們穿過去。”
甬道入口是一道被凍土半掩着的石門,門楣上刻着雪山部族的族徽——一棵盤根錯節的古梅樹。刻痕被罡風侵蝕得斑駁不清,但梅枝的輪廓還在。蘇念伸手在門楣上輕輕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薄霜。
“小時候我常在這道門下等阿兄回來。”她把手收回來,在衣襟上擦乾淨,“現在,輪到他跟我一起進去了。”
蘇遠走上前,用梅紋手杖的杖尖抵住石門邊緣,借力推開。石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一股被封存了多年的寒氣從門縫裏湧出來,裹挾着濃重的鐵鏽味和一絲極淡極古的檀香。
“這味道——”齊峯吸了吸鼻子,“跟紅月剛來公寓時身上那股味兒一樣。”
“封印之戰時我本體的一部分被打碎在這裏。”紅月跨過門檻“那些碎片被封在凍土裏太久了,封印一直沒補全,味道散不掉。”
甬道內部比外面更暗,兩側牆壁上殘留着古老的熒光苔蘚,發出幽藍色的微光,勉強能照亮腳下。空氣越來越冷,呼出的白氣瞬間凝成細小冰晶,踩在地面上的每一步都會帶起細碎的冰碴摩擦聲。
修忽然停住。“前面有人。”
一團淡白色的霧狀人影站在甬道拐角處,輪廓模糊,能勉強看出是個年輕士兵,穿着舊式戰甲,胸口有一道貫穿的裂痕。他嘴脣在翕動,反覆說着同一句話…
“封印還沒補完,你們不該回來。快走。”
蘇唸的血脈微微發燙,她抬手按住眉心,聲音低沉了幾分:“是當年守門的士兵。”
紅月走到那個士兵面前,把無絃琴平放膝頭,指尖輕輕撥了一下琴面。一個極低極沉的單音,在甬道里緩緩盪開。士兵的嘴脣停了一瞬,又開始重複同樣的話。
“沒用。”齊峯皺眉,“他根本不聽。”
“不是給他聽的。”紅月手指沒停,單音持續地、平穩地從琴面上傳出,“是給封印聽的。執念是封印的一部分——封印感應到我的氣息,纔會把執念放出來試探。我在這裏彈琴,就是告訴它:我不是來找茬的。我是來還債的。”
琴聲在甬道里迴盪,牆壁上的熒光苔蘚逐漸亮了幾分。那個士兵在琴聲中慢慢淡去,像一層薄霧被晨光照散。
甬道盡頭,隱約可見一棵巨大的枯梅古樹盤踞在封印祭壇中央。樹身半透明,根系扎進封印裂縫深處,每一根枝幹上都纏繞着密密麻麻的‘執念’,那些執念在枝幹間緩慢蠕動,發出低沉的、此起彼伏的絮語,像是一場開了三千年還沒散場的追悼會。
蘇遠拄着手杖走到古樹下,仰頭看着那棵半透明的枯梅。這是當年鐵匠鋪旁邊那棵老梅的原株,被移栽到祕境深處當作封印的活體錨點。他在裂縫裏守了多久,這棵樹就在這裏替他撐了多久。
“小念,這棵樹還認得你嗎?”
蘇念把竹簍放在祭壇邊緣,走到古梅樹下,伸手按在樹幹上。半透明的樹皮沒有實體觸感,但當她的掌心貼上樹幹的一瞬間,整棵樹微微震動了一下。枝幹上那些纏繞的執念同時安靜了片刻,像是在側耳傾聽。
“認得。”蘇唸的聲音很輕,“它問你怎麼老了這麼多。”
蘇遠輕輕笑了,搖了搖頭,用杖尖在祭壇邊緣點了點,盤腿坐下來:“修小子,封印的裂痕有多少處?”
修已經蹲在祭壇邊緣,扳手抵住一道最寬的空間裂痕,金色紋路正從扳手柄往裂縫深處延伸:“大小二十七處。三處是當年紅月亮本體打碎的,可以補。剩下的二十四道是年久失修自然開裂,膠帶能封。”
他從工具包裏掏出一卷規則加持過的電工膠帶,撕下一截,往一道細小裂痕上啪地貼住。金色紋路從膠帶邊緣滲進去,裂痕兩端的空間扭曲被緩緩拉平,像是傷口在癒合。
“你這膠帶——”蘇念愣住了,“是規則殘片做的?”
“是也不是。基材是公寓擴建時剩下的建築密封膠帶,初用刻刀在上面刻了規則紋路,老陳做了耐低溫測試,周教授加了病毒抑制劑。”
齊峯在祭壇外圍警戒,獨眼掃過甬道深處,忽然問了一句:“你們有沒有聽到甚麼聲音?”
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確實還有一個聲音極輕極細,從祭壇下方最深處傳來,像是甚麼東西在緩慢地、艱難地呼吸。
蘇唸的血脈驟然發燙,她猛地轉頭看向蘇遠。蘇遠已經閉上了眼,手杖橫放膝頭,淡淡開口:“不是敵人。是這棵樹自己的心跳。”
他睜開眼睛,抬頭看着那棵半透明的枯梅,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它替封印撐了三千年,累了。我們來接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