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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四十一章 入職登記

紅月亮躺在廢墟中央,看着修伸過來的那隻手,沉默了很久。

天際線上那道被他親手撕開的裂縫正在緩緩收窄——像一道陳年舊傷終於開始癒合,邊緣的暗紅霧氣自行靠攏,一寸一寸地粘回原樣。裂縫深處,老琴師盤坐在鏡片中央。

“你花了三千年,就是爲了讓我自己願意被修好?”紅月亮的聲音沙啞而困惑,跟他那張幾乎完美的臉完全不搭。

“不是三千年。是三千年零三天。”修的手沒有收回,仍然懸在半空中,“三天前我從裂縫裏拿回記憶,才知道老琴師爲甚麼一直不肯走。他說你總有一天會累——不是打不過誰,是撐不下去了。撐不住混亂的秩序,撐不住被所有世界當成敵人的孤獨,撐不住明明想停下來卻不知道停下來之後還能做甚麼。他說你不怕被消滅,你怕沒有人願意留你。所以我在這裏等你。不是因爲我想贏你,而是因爲公寓還有空房間。”

紅月亮的漩渦眼眶停止了旋轉。那兩顆不斷旋轉的暗紅色漩渦在停止的一瞬間,顯出了它們本來的樣子——一雙虹膜呈暗紅色的人類眼睛。疲憊、乾涸、佈滿血絲,像是一個連續加班三千年的社畜終於關掉了電腦。他伸出左手,那隻手背上有四道並排封印疤痕、剛纔還掐着修喉嚨的手,握住了修的手。

“你的手比三千年前更粗糙。”紅月亮借力站起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以前是戰神的手,光滑得跟沒幹過活似的。現在全是老繭。”

“修水管磨的。公寓水管老化嚴重。”修鬆開手,把扳手扛回肩上,“走吧。食堂七點開早飯,蔡師傅今晚做土豆燉肉——不對,現在已經是早上了。”

蘇曉棠站在公寓門口,看着兩個人從廢墟深處走出來。修走在右邊,步伐跟往常一樣隨意,扳手上的金色紋路已經暗了下去,鈴鐺在手腕上輕輕晃盪。紅月亮走在他左邊半個身位後面,步伐僵硬而謹慎,像一個第一次走進陌生城市的外鄉人。

“沈念秋,新員工入職登記表準備好。”蘇曉棠頭也不回地朝大廳裏喊了一聲。

沈念秋已經站在她身後了,登記簿翻開,筆尖懸在空白頁上方:“老闆,他的崗位是甚麼?”

蘇曉棠轉頭看向紅月亮。晨光從東邊打過來,照在他那身古老戰甲上,戰甲表面的暗紅霧氣在陽光下逐漸變淡。“你剛纔說你是規則的背面——規則定義秩序,你定義混亂。那你覺得,一棟公寓需不需要混亂?”

紅月亮愣了一下:“混亂只會破壞公寓。”

“誰說的。”蘇曉棠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規矩太死的地方會悶死。租客們每天削土豆打飯排隊登記,時間久了會忘掉自己還是活人。顧小滿唱歌是好聽,但他不敢在臺上唱《好運來》——沈念秋說那首歌太吵了,不符合公寓氛圍。如果有人能在適當的範圍內製造一點可控的混亂——比如在食堂裏發起一場快閃合唱,比如在走廊上搞一次枕頭大戰,比如在茶歇區辦一場通宵桌遊夜——那公寓就不是避難所了。是家。”

紅月亮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修都開始用手指敲扳手。然後他開口,聲音裏的沙啞比之前輕了幾分:“你是第一個跟我說‘混亂有用’的規則持有者。三千年來所有規則持有者都想消滅我,只有你——你想給我安排工作。”

“消滅是最後的手段。安排工作是第一選擇。”蘇曉棠伸出手,“蘇曉棠。棠棠安全公寓房東。你的簡歷修已經幫你投過了——三千年的混亂管理經驗,零起薪,管飯,試用期三天。崗位:公寓氛圍組組長。職責包括但不限於:組織可控的混亂活動、協助顧小滿策劃棠棠之夜、在規則允許範圍內製造驚喜。你接不接受?”

紅月亮低頭看着她的手。那隻手很普通,指節上有被規則之書的封面磨出的薄繭,手腕上還留着昨天用電工膠帶綁書時勒出的淺紅印痕。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四道封印疤痕正在緩慢褪色——握住了蘇曉棠的手。

“我有一個條件。”

“講。”

“我要住在裂縫旁邊。老琴師還在裏面,雖然裂縫正在癒合,但他一個人在那邊坐了太久。在裂縫完全閉合之前,我想住在能看見他的地方。”

蘇曉棠點頭:“公寓北側外牆旁邊有間閒置的崗亭,窗戶正對天際線裂縫方向。沈念秋,把那間崗亭收拾出來給他。名字寫甚麼?”

紅月亮沉默了一瞬:“就叫紅月吧。紅月亮的紅,月亮的月。”他鬆開蘇曉棠的手,轉身看向修,“修。你說要修好一切——裂縫快合上了,老琴師還在那邊。你要怎麼修?”

修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工具包裏掏出那顆鈴鐺——老琴師還給他的那顆——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遞給紅月:“這把琴的共鳴需要兩根弦,一根叫歸處,一根叫共鳴。初當歸處,木頭當共鳴。但琴本身還需要一個人來彈——我不會彈琴,我只會修。老琴師只會修琴,也不會彈。你會嗎?”

紅月接過鈴鐺,低頭看着掌心裏這顆刻着古老紋路的小東西,嘴角浮起一個極其複雜的弧度。

“會。混亂的本質不是破壞,是節奏。琴聲是最好的節奏。我可以用這把琴彈奏混亂,也可以用同一把琴彈奏共鳴。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事?”

“裂縫完全閉合的那天,我要進去接老琴師。我在那邊住了三千年,知道里面有多冷。他替我守了這麼久,我欠他一張公寓的入住登記表。”

修點了下頭。這個承諾不需要多說甚麼。兩個人一個扛着扳手一個握着鈴鐺一前一後走進公寓大門,晨光從他們身後湧進來,在大廳地板上鋪了一層淡金色。

沈念秋翻開登記簿,在員工頁上寫下:工號0039——姓名紅月——崗位公寓氛圍組組長——月薪待定——備註:前紅月亮本體,現可控混亂管理者。籤合同前請補齊自首材料(參照前紅月亮成員入職流程)。

紅月站在大廳中央,環顧四周。蔡廚子正在把早飯端上桌,看見他進來愣了一瞬,然後從鍋裏多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顧小滿抱着吉他蹲在角落裏,正在飛快地往空白樂譜上寫新歌,歌名已經取好了——《從月亮上掉下來的男人》。木頭從牆角站起來,用粉筆在地上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多”字。初從二樓飄下來,赤腳踩在剛拖過的地板上,走到紅月面前站定,伸出那隻用刻刀刻過名字的手。

“你好。我叫初。規則的初。”

紅月看着她的手——蒼白、半透明,掌心有一道淡金色的細痕。他握住那隻手:“紅月。混亂的紅月。”

兩個人握手的瞬間,崗亭的方向傳來了極輕微的一聲震動。無絃琴架在崗亭窗臺上,琴腹上那兩道共鳴光紋忽然閃爍了一下,頻率跟初掌心的刻痕與紅月手背上的封印疤痕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