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叱吒城東、執掌血骷髏數百人手的A級異能霸主趙梟,入職棠棠安全公寓的首日,破天荒遲到了。
倒不是貪睡起晚了,長時間在屍潮與廝殺裏熬出來的生物鐘精準無比,堪比精密原子鐘。真正的原因竟然是更衣室門前那件嶄新黑工裝(●__●)
衣服是沈念秋帶人在廢墟物資堆裏篩選、清洗晾曬過後整理出來的,尺碼合身,面料挺括,左胸口燙印着公寓專屬徽章:金色光圈纏繞鑰匙,是棠棠公寓正式員工的身份證明。
一旦穿上這件衣服,血骷髏首領、城東梟雄的過往身份就要盡數封存。從今往後,他只是一名前臺接待,月薪十五顆一階晶核,包喫包住,還要熬過三天試用期。
趙梟深吸一口氣,硬着頭皮套上襯衫,扣最上方紐扣時,指尖微微一頓。他的控血異能能夠精細操控血液分子,區區一顆鬆動紐扣,彈指便能修復。可右手手背,烙印着公寓法則印記,溫熱刺痛順着皮膚蔓延,冰冷的規則警示時時刻刻提醒:公寓地界之內,無房東准許,嚴禁私自動用異能。
“需要幫忙?”
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水電工斜倚門框,肩頭挎着沉甸甸的鐵皮工具箱,明顯是剛檢修完客房管路順路的。
“釦子鬆了。”趙梟收斂一身常年浸染殺伐的戾氣。
修上前幾步,從工具箱夾層翻出小巧針線盒,穿針引線,短短四針便將紐扣牢牢縫死,針腳勻稱規整,手藝堪比老店裁縫。
趙梟面露詫異:“水電工還懂針線活?”
“萬變不離其宗,水管鬆動要加固、線路斷裂要接駁、紐扣脫線要縫牢,全是收緊固定的活兒。”修咬斷線頭收好物件,語氣平淡,“別心存僥倖動用異能,規則烙印對異能波動極爲敏感,釦子縫壞可以重縫,觸發規則反噬輕則重傷,重則直接被安全區驅逐,葬身門外喪屍潮。”
趙梟垂眸盯着被加固牢靠的紐扣,沉默片刻:“你是在關心我?”
“我只在意前臺不能缺人。你曠工遲到,沈念秋就得打亂全員排班,平添一堆麻煩。”修拎起工具箱,剛要邁步,忽而回頭,“你做血骷髏首領的時候,衣服破了誰替你縫補?”
“從來沒人縫補,衣衫破損直接帶隊掃蕩商超換新,末世物資唾手可得。”趙梟話音落下,伸手輕輕撫平襯衫褶皺。從前肆意劫掠物資的人,如今清楚這件衣服的每一縷布料,都是倖存者冒着詭異和喪屍風險從廢墟里搜尋得來,清洗熨燙來之不易,他下意識便捨不得磨損分毫。
修沒再多言,轉身離開更衣室。
真正坐到前臺工位,趙梟才切身明白,這份看似清閒的工作,遠比領兵廝殺瑣碎繁雜。新人信息登記、入住租客引導、寄存物資代收、鄰里矛盾調解,一樁樁瑣事接連找上門。顧小滿上午苦練吉他噪音擾民,接連三次被隔壁住戶投訴;木頭趴在走廊練字掉落大量粉筆灰,弄髒地板收到兩次投訴;林婉清噩夢纏身,夜半驚叫擾民,又添一筆投訴記錄。
昔日伏案擬定劫掠計劃、調度整支外勤隊伍的血骷髏老大,老老實實趴在登記簿上逐條記錄,落筆工整清秀,字跡水準竟絲毫不輸沈念秋。沈念秋巡查路過前臺,掃過一頁整整齊齊的臺賬,默默在員工備註上改動標註:試用期員工(值得期待)。
午後,趙銳前來安保部辦理入職。一身安保黑色工裝襯得她身形利落幹練,老搭檔齊峯親自帶着她巡查公寓內外巡邏路線。二人邊走邊聊,對話簡短卻藏着多年默契。
“如今還剩幾成戰力?”
“八成,你呢?”
“六成,守護公寓足夠用。”
“那就夠了。”
趙梟遠遠望着二人的身影,心頭五味雜陳。從前血骷髏手下的默契,靠強權威壓與利益捆綁,稍有不慎便會背刺反水;可現在公寓裏的同伴,危難之際願意彼此託付後背,是亂世裏難得的真心羈絆。
傍晚飯點將至,蘇曉棠順路經過前臺,正巧撞見趙梟對着一本老舊書籍緊鎖眉頭。這本書是老陳從檔案室翻出的末日前前臺服務手冊,臨走還特意叮囑:既然選擇入行,就要做到行業頂尖。
趙梟指着書頁一行文字一臉無奈:“書上要求前臺必須微笑服務,我試着扯了個笑臉,直接把前來登記的小屁孩當場嚇哭。”
蘇曉棠腦補冷麪梟雄強行擠笑的畫面,差點忍俊不禁:“不必硬逼自己笑,你走高冷專業的風格就好。能在末日活到現在的倖存者大多飽經磨難,沒人苛求笑臉相迎。”
趙梟合上厚重手冊,抬眼鄭重發問:“你收留昔日對頭守在公寓門口,就不怕我暗中篡改登記名冊,伺機作亂報復?”
“過去的恩怨已成過往,如今你身着公寓工裝、喫着食堂熱氣騰騰的土豆燉肉、佩戴員工證件,手背上還有規則烙印。”蘇曉棠側身靠在櫃檯邊沿,神色從容,“烙印沒有被規則強行抹除驅逐,便證明你的歸順發自本心。公寓規則從不聽花言巧語,只勘破人心真假。”
說完她轉身走向食堂,走出幾步又回頭囑咐:“明天把被嚇哭的孩子帶到前臺,我拿糖果安撫,幫你化解誤會。”
目送蘇曉棠身影消失在樓道拐角,趙梟重新翻開服務手冊,在尾頁看見一行標註:前臺接待的最高境界,讓每一位來客真切體會到家的安穩。他拿起鋼筆,將這句話重重謄寫在登記簿扉頁,落筆力道,遠超之前所有投訴記錄。
夜幕緩緩籠罩整片安全區,公寓外圍防禦法陣泛起溫潤金光,隔絕牆外遊蕩的喪屍與潛藏詭異。
二樓窗邊,零赤着雙腳坐在窗臺邊緣,小腿懸空輕晃,腳底舊傷早已結痂痊癒。一隻花貓慵懶臥在她身側,尾巴慢悠悠來回掃動。少女伸出纖細手掌,輕輕摩挲貓咪頭頂,貓咪舒服地發出呼嚕聲,動靜如同小型發動機轟鳴。
“這裏,是不是像一個真正的家?”零低聲呢喃。
貓咪沒有出聲,只是親暱地把腦袋不停往她掌心蹭。
遙遠的天際線上,那輪盤踞半空的暗紅彎月印記,又悄無聲息向外擴張一圈,濃郁的不祥氣息在曠野暗處緩緩蟄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