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柯絲婷治療完,林明打着傘在斯坦福校園裏漫步,雖然他家距離這裏很近,但離開七年多,他還是第一次重新走進這校園。
本科時代的點點滴滴,像這帕羅奧圖雨季的潮氣,從他心底泛起來,難遏難止。
和卡佳在圖書館裏並排看書,偶爾悄悄鬧騰一下的情景;打飯時一人排隊一人在旁邊陪着的情景;黃昏中並肩走過噴泉廣場的情景;咖啡館裏談論未來職業道路的情景,以及,兩人第一次滾牀單時的緊張、興奮與羞澀……
這時候不需要再趕着去給柯絲婷治療,往日的一幕幕就在他心裏氾濫起來。
像放電影般在他腦海裏一幀幀閃現,又像剪影般一片一片淡去。
最後,卡特琳娜突然在七年後第一次打來的那個電話,倒是再次清晰起來。
那個電話,沒有了往日的默契和溫暖,甚至掛掉電話時都沒有道一聲晚安,就那麼突然就掛掉了。
這讓他此時距離斯坦福醫院近在咫尺,卻無由去探望她。
這種事談不上是誰的問題。成年人的世界已經越來越盛不下那麼多風花雪月,連對許多浪漫的嚮往和追求,也已經逐漸異化爲需要被剝離的負累……
心裏嘆一口氣,林明的思緒又轉到其他同學和教授身上。
他想起了醫學院的陳清源教授,他暑期曾在他的實驗室打工,做過研究助理,陳教授是極不贊成他考中醫博士的,還曾邀請他做他的博士研究生,最後見他主意已定,還是爲他考中醫博士寫了推薦信。
這時他正好路過一個水果店,看着那些新鮮水果,忽然就產生了去看看陳教授的念頭。
來都來了,不去探望一下這位過去待他極好的教授,真的有些說不過去。
他買了一籃水果,穿過中心廣場,往醫學院方向走去,一路上浮想聯翩。
「現代醫學縱深挖掘,極致解析,確實精妙。但我更喜歡從相對宏觀的層面來看待生命,我喜歡中醫的橫向關聯,系統調節。當然,在斯坦福學到的東西我也不會丟掉,這或許能讓我更方便用現代醫學的視角解讀中醫,也能爲中醫引入現代醫學的一些概念。」
七年前他對陳教授說過的話至今言猶在耳。
但現在他其實很慚愧,他越來越發現中醫太深太深了,單單把古中醫完全喫透就幾乎不可能,更別說把現代醫學的概念引進中醫了,那可能完全會成爲四不像。
當時陳教授就對他的話不以爲然,斷言他的想法不切實際,職業道路會比走現代醫學的道路曲折得多。
「想做橋樑不是那麼簡單,你會不斷面對來自兩個方向的質疑:科學界認爲你不夠純粹,傳統界可能認爲你不夠忠誠。」
現在想想,陳教授這話還真有道理。
關鍵是中醫太深了,越學越深,很多東西,現代醫學可能還需要再走很長的路才能接觸到……
……
十多分鐘後,林明把水果籃放在陳教授實驗室外面的休息區,站在實驗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林明推開門。
這是間標準的醫學院實驗室——實驗臺靠牆排列,中央是幾張辦公桌,白板上寫滿了實驗流程。書架塞滿期刊,角落裏堆着培養箱和離心機。
一切都很熟悉。
他在這裏熬過不少夜晚,做過細胞培養,跑過Western Blot,寫過相關論文。
「林明?你小子怎麼想起來這兒?」
陳教授坐在辦公桌後,看見林明,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林明笑道:「路過校園,過來看看您。」
「看我?哈哈,你小子恐怕不是來看我的吧?」陳清源說着指了指一個角落,「人在那裏吶。」
林明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卡特琳娜站在那裏,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林明也愣住了:「卡特琳娜?你怎麼在這兒?」
「這有甚麼好奇怪的?當年你和卡特琳娜暑期一起來我這裏做試驗助理,後來你小子跑去學中醫了,卡特琳娜做了我的博士研究生,現在去斯坦福醫院做規培生,同時還繼續在這裏做研究項目啊。」陳教授道,說着扶扶眼鏡,「嗨,林明,別告訴我你還不知道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