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蘇半夏的世界,在那份由原告律師精心撰寫的訴狀送達之後,地基正在無聲地裂開,下面是望不到底的深淵。
她走向自己的豐田凱美瑞,拉開車門,坐進去,定定神,啓動引擎,緩慢駛向社區。
她家米色外牆在暮色裏依然安靜,只是草坪邊緣地帶已經長得雜亂,代表着這個家已經不再像先前一樣井井有條了。
事實上,這個家已經危機四伏……
……
林明下了通勤火車後,快速往家裏步走時,路上遇到了幾個流浪漢,帕羅奧圖雖然整體經濟繁榮,但也從來沒斷過流浪漢。
中產者因爲一時的經濟危機突然落入斬殺線稀鬆平常。
直到拐進自家所在社區那條安靜的支路,纔不見流浪漢了。
整齊的建築,養護良好的草坪,像星星般閃爍的點點燈光,這片硅谷內核區的中產社區在夜色裏顯得格外安詳。
眼前映現着父親那總是冷峻而沉默的眼神,林明快速走向自家那棟米色房子,一邊思考着該如何破解家裏目前的困局。
老爸固執得不肯接受中醫治療,以前他可以等待他醒悟,現在必須儘快勸服他。
至於老媽的官司,先詳細看看到底是個甚麼情況再說……
推開家門時,一股緊張僵滯的氛圍撲面而來。
父親林振剛陷在那張厚重的布藝沙發裏,整個人蜷縮着,左手護着右側身軀。捲起的袖管下,前臂腫脹,皮膚呈現出因複雜性區域疼痛綜合徵(CRPS)導致的、缺血與炎症交織的青紫色。
茶几上散亂着幾個藥瓶、一杯沒動過的水,還有幾張拆開的信封。最上面那張,林明一眼就認出了法院的徽標。
老媽蘇半夏站在沙發旁,手裏端着一碗藥。褐色的汁液還在冒熱氣,濃重的黃芪和桑枝氣味混在空氣裏,卻蓋不住一種冰冷的絕望。
「振剛,再試一次。」蘇半夏的聲音幹得像砂紙,「這個方子我調過了,加了一味——」
「拿走。」林振剛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刮過玻璃,「你的藥,你的中醫……還要害我到甚麼時候?」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耳光。
蘇半夏的手抖了一下,藥汁濺出幾滴落在她淺灰色的褲子上。她沒擦,只是定定地看着丈夫,眼圈瞬間紅了。
只是看到了林明進來,她才忍住了眼淚,轉過頭來望向兒子:「明明……」
林振剛擡頭看了一眼林明,沒做聲。
蘇半夏迅速低頭,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再擡頭時已經換上了一副強撐出來的平靜。
「明明喫飯了嗎?廚房有……。」
「媽,我不餓。」林明繞過去要拿那份訴狀。
林振剛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抓起那份訴狀,朝林明一甩,紙張散開,像白色的鳥屍落在地板上。
林明彎腰撿起,默默算了一下,原告向診所索賠的總數近六十萬!
「這就是你們母子堅持的中醫!」林振剛冷笑起來,聲音空洞得像山洞裏的迴音,「你們的中醫救不了人,只會惹禍!」
「爸,看您說的,斯坦福醫院一年打的醫療官司還少了?」林明回敬道,「有事說事,不必給中醫扣大帽子。」
「可斯坦福醫院能撐得起,咱們這個小家撐不起!林明,我和你媽馬上就要淪落到街頭去流浪了!」林振剛冰冷絕望道。
「加我一個三個人,我給咱家支帳篷。」林明笑道,「不過我們現在不是還沒流落到街頭嗎?您這着甚麼急啊?」
林振剛對林明幹瞪着眼,心裏雖然氣兒子給他頂嘴,但很奇怪的是,兒子的話又莫名地讓他心裏安靜了幾分。
蘇半夏聽着兒子的話,心裏也恢復了一點兒心氣。
兒子還是很孝順的,無論如何也會和他們站在一起。
雖然他們不會拖累兒子,但兒子這態度還是讓他們心裏有了很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