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選的地方是影視城外一條巷子裏的大排檔。
蒼蠅館子,塑料凳子,頭頂一盞昏黃的燈泡晃晃悠悠。桌上擺了六個菜,三瓶本地產的白酒。
陳大海坐下來的時候,整個塑料凳子都發出了抗議的嘎吱聲。
五十三歲,一米八出頭,兩百斤的塊頭。臉上橫着一道舊疤,從左眉角一直拉到太陽穴。據說是二十年前拍戲被道具刀劃的。
蘇寒坐在角落裏,面前放着一杯可樂。
老趙負責陪酒,陳大海負責喝。兩個中年男人先聊了一輪天氣、工資和腰椎間盤突出,氣氛很快就熱了。
三杯酒下肚,陳大海的話明顯多了。
「我跟你說,這行我幹了二十年,甚麼事沒見過。但出人命還是頭一回。」他長嘆一口氣,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裏的花生米。「小鹿那孩子,說實話,挺可惜的。」
「聽說您跟她之前在片場鬧過不愉快?」老趙不經意地問。
陳大海臉一拉。「甚麼鬧不愉快?就是工作上有分歧。我設計的動作她覺得太危險,當着全組人面說不拍了。我能怎麼辦?我一個武指跟女明星吵架?我喫飽了撐的?」
他又灌了一口酒。
「後來也就過去了。這事在片場太常見了,根本不算事。」
蘇寒觀察着他頭頂的詞條。顏色是偏暗的灰綠色——煩躁和自憐的混合,沒有掩飾的成分。這人說的是真話。
老趙又給他倒滿。
「那小鹿出事之前那幾天,您有沒有注意到甚麼異常?」
陳大海嚼着花生米想了一會兒。
「最後那一個禮拜,小鹿整個人不對勁。以前在片場雖然話不多,但起碼還跟大家打招呼。那幾天不一樣,見人就低着頭走,眼睛紅紅的。有兩次我路過休息區,看到她一個人坐在牆角抹眼淚。」
蘇寒放下可樂杯。
「知道她爲甚麼哭嗎?」
「不知道。」陳大海搖頭,「我一個老爺們又不好上去問人家小姑娘哭甚麼。但劇組裏傳得挺厲害的,都說她跟趙蕊那邊搞得很僵。」
「怎麼個僵法?」
陳大海壓低了聲音。酒精讓他的警惕心降到了最低。
「我也是聽燈光組的人說的。她們那個女團內部分了兩派,趙蕊那派的人多,公司裏也有高層站趙蕊。據說下個季度有個綜藝冠名,原來定的是小鹿拿C位,但趙蕊那邊一直在運作想把她換掉。那個綜藝冠名費好像是兩千萬起步。」
兩千萬。
蘇寒默默記下這個數字。
老趙又倒了一杯酒。「還有別的嗎?」
陳大海端起酒杯喝了半杯,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蘇寒心率加速的話。
「對了,有件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事。出事前三天吧,晚上收工之後我去棚後面抽菸。你們知道那個消防信道不?就是後門那條走廊。」
蘇寒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走到拐角的時候,看見趙蕊站在消防信道門口,跟一個男的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我沒聽清說甚麼。」
「那個男的甚麼樣?」
「沒看清臉,背對着我。穿的是道具組的工作服,就那種灰藍色的馬甲,後面印着'道具'兩個字。個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頭,偏瘦。」
消防信道。道具組工作服。一米七出頭,偏瘦。
蘇寒腦子裏立刻跳出了一個名字——張磊。
嫌疑人名單上最後一個人。臨時借調的道具組小工,有威亞操作經驗,午休時段無法證明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