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再見 卡普里島。
意大利,卡普里島。
三個月後。
陽光從天上飛流而下,化作透明的瀑布,傾瀉在白色石灰岩的懸崖與深藍的海面上。地中海兩岸的帆船像是隱沒在了光裏,只剩下白色的輪廓,浮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九月的午後,落葉鋪滿小路,路旁和河岸上到處都是深綠夾雜着金黃與赭紅的葉片,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是藍的,可以掬於手指間,分不清哪裏是水,哪裏是雲,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洗淨了。
穿過幾棵被海風吹彎的傘松,道路的盡頭有一個農夫市場。
那裏色彩繽紛、活力十足,有各種景物和聲音,以及偶爾飄來的、古希臘瑤琴的聲響。它距離小城的歷史中心只有短短几個路口,每個週五,從中午到下午五點,這個熱鬧的市集便在這塊臨海的空地上鋪展開來。在淡淡秋陽下,白色帳篷有如冰激凌的尖端,底下展示着種類繁多、閃閃發亮的水果、堅果、莓果、香草、蔬菜、工藝品以及蜂蜜。
此時此刻,一位身穿卡其色寬版長褲、頭戴拉菲草遮陽帽的年輕女子,正站在其中一處攤位前,神情自若。對她來說,這裏不僅僅是一個風光旖旎的勝地,一個蒼翠欲滴的醉人去處,而是她目前紮根的所在。
這片景色已經漸漸融入了她的生活。
她能從中看到很多平凡的美好。
對面愛麗卡的攤位上,紅水桶裏還剩下最後幾枝待出售的野玫瑰;一名少婦抱着胖嘟嘟的嬰兒正在對面的小攤前試喫燻鮭魚;末尾處,一個捲髮小男孩舉着紙杯啜飲手工氣泡蘋果汁,透明的氣泡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時,一個年輕人怯怯地朝她走了過來。
一個清爽帥氣的青年農夫。
他是附近農場主的兒子,名叫弗拉維奧,一頭燦爛的金髮,個子高高的,小麥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澤,臉上有些許雀斑,硬朗陽光,充滿海岸風情。
他慢慢地往她這邊走來,開頭臉上沒有笑容,直到走近了,才靦腆地露出一個微笑,舉起手打了個招呼,遞給她一籃淺黃嫩檸檬,粗糙的手指有些微微發顫。
“伯莎小姐,哦不,是陳安小姐。”
“送給你。”他說,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她。
她告訴他說不需要。他堅持道:“不要客氣。”她笑了笑,說:“謝謝。”她沒有說“走開”,也沒有展現出不耐煩的樣子。這讓他稍稍放鬆了一些,畏懼之心有所減輕。
他想了一想,問起她在本地租讓的土地。
“事情很順利,是不是?”
“是的,是這樣。”她在金曼華推薦的房產經理處,買下了一座維修得很不錯的海濱莊園。弗拉維奧聽她說完,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鼓起勇氣說在這農夫市場上見到她,真是不可思議。炎炎烈日下,一個像她這樣美麗的年輕姑娘,站在本地人賣燻鮭魚的攤位前,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弗拉維奧細細打量了一下她的褲子,輕聲讚美道:“它很合適,看上去十分相宜,是……別出心裁……”一條男式的寬版長褲。男式的。是啊,這時期的女士爲甚麼非得穿裙子?她是這麼美,隨她怎樣,都是可以的。她聽了垂下眼睛,莞爾一笑,黑色長髮在草帽的硬帽檐下微微卷曲,泛着美麗的弧度。
微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着鹽和檸檬葉的氣息。她深吸了一口氣,在青年人殷切的注視下,把籃子接了過去。
下一秒。
一個清脆甜潤的呼喊聲從身後傳來。
“安安!”
愛麗卡剛剛收攤,遠遠看見她,便揚起手臂,揹着花筐小跑過來。這是個皮膚微黑的圓臉姑娘,深棕色捲髮用一條碎花頭巾隨意紮在腦後,笑起來時眉眼彎彎。她和弗拉維奧從小玩到大,彼此間有種不需言語的熟稔。在街上遇見他和陳安,對愛麗卡來說簡直像是盛大的節日一樣。她見到他們萬分高興,這是真的。愛麗卡滿心歡喜地向她噓寒問暖:
“你今天過得好嗎,安安?”
“挺好,”她說,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熱情,“一切都好極了。”
她的臉型非常美麗,在陽光下分外清晰。愛麗卡伸伸懶腰,親暱地靠近貼了貼她的面頰,然後將揹簍中的幾束紅色鬱金香遞給她。
“這是特意留給你的,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
“謝謝你,愛麗卡。”她接過來,圓圓的植物球莖捧在手心,有種飽滿而踏實的感覺。
這種花像極了布倫海姆宮裏的。她很喜歡。恍惚之間,她又記起了之前在布倫海姆宮住的最後一個晚上。她從睡夢中醒來,看見維恩穿着一件黑色紋布浴衣,坐在那裏,喝着威士忌。他旁邊的一隻中國花瓶裏,就插着這種花,流芳吐豔。鮮紅奪目的鬱金香,花朵莖部呈暗紅色,像是被砍斷後正在癒合的傷口。他告訴她,她剛纔睡着了。他洗了澡,皮膚裏透出溫暖的絲綢氣息。他移身過來抱她,帶着恰到好處的克己守禮。強烈的安全感使她閉上了眼睛。他在矮矮的小桌上點起了一盞燈。那種沒來由的安全感,美好的氛圍,如夢似幻。她一生都會記得,他的面孔,連他的名字也要牢記不忘。
據說今天有風暴。
大海的濤聲近在耳邊。
弗拉維奧退到一邊,靠在背後的蔬菜攤邊上,安靜地看着兩個姑娘說笑,就像瞧着空氣和風一樣。他的目光偶爾會在手捧鬱金香的黑髮女孩臉上停留片刻,然後又迅速移開,俯下身假裝研究一隻放在架子上的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