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迴響 他會不會恨
八小時後。
當一朵雲遮住太陽,寂靜籠罩倫敦,也籠罩人心。威斯敏斯特宮的旗幟在遠處飄搖,街道兩旁盛放着淺色天竺葵的花籃,花瓣偶爾被吹落幾片,貼着路面打轉。
這是倫敦七月的一個傍晚,一如素日,出租馬車來往穿梭於英皇大道,樹與灌木的葉子出落得飽滿,猶如碧綠的鰹鳥。
旁邊的公爵府上,一個金髮小女孩在門口吮着拇指,腳上穿着嶄新的滑輪鞋,鞋帶還沒繫緊。她剛剛從花園裏跑回來,裙襬上沾着草屑,臉頰粉撲撲的,像顆桃子。管家詹姆士蹲下來,在她耳邊親暱低語了幾句,隨後從門廳桌子的抽屜裏掏出一袋糖果,塞進她的小手。
“哈囉,小萊拉!”
這時,門後的一個美麗少婦走出來揮手,笑容溫軟,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嗤啦嗤啦地搖搖擺擺向她母親跑去。
今天下午她要做拎花籃的小女孩。
此刻早已經打扮好了,穿着粉藍色的薄紗荷葉裙,頭上繫着珍珠髮帶,活像個從畫冊裏走出來的小天使。
一旁的女傭笑着打趣道:“小姐小心把衣服弄髒了,他們不讓你進禮拜堂去!”凱瑟琳撇了撇嘴,揚起下巴道:“不讓進?少了我們,他可結不成婚!”女傭搖搖頭無奈地笑了。凱瑟琳微眯起眼睛,趁機湊近:“他在做甚麼?現在可忙得很吧?”女傭四下看了看,悄聲道:“快別進去。公爵大人正發火呢……”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婚禮要取消了。”
凱瑟琳驚得睜大了眼睛:“甚麼?”
女傭半晌不言語,只是偷偷朝門內打量了一眼。凱瑟琳順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見詹姆士正站在走廊盡頭,面色沉凝,像一尊沒有表情的石像。
這時萊拉彎下腰去整理滑輪鞋的鞋帶,調皮地把裙子一掀掀到脖子背後去,露出褲子上的爽身粉印跡,映着窗外的天光,白得刺眼。凱瑟琳面色嚴肅地將女兒一把抱起,她的下巴蹭了蹭女兒毛絨絨的發頂,目光卻越過孩子的肩膀,望向了宅邸深處那扇緊閉的摺扇門。
宅子裏、宅子外,說是兩重天都不爲過。
縱眼望去,窗外強光四射,嘈雜之聲不絕於耳,新聞記者們在欄杆附近遊移遊蕩,三五成羣地低聲交換着消息,又或者壓着嗓門爭論甚麼。衆人都在討論剛剛取消掉的婚禮,以及議會兩院的演講,嘰嘰喳喳的談論聲此起彼伏,像一羣找不到落腳處的麻雀。
屋內則一片死寂。
宛如一場陰謀正在醞釀。傭人們低聲細語,上下樓梯時輕手輕腳,連腳步聲都不敢發出。公爵小姐凱瑟琳一進屋,就感受到了那種沉甸甸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她站在樓梯頂端,將所有的疑問和震驚都悶在了肚子裏,覺得這座她從小長大的宅邸變得陌生了。
雲朵莊重遲緩地向東飄動,時而讓光打亮大地,時而投下大片黑暗。
婚禮原定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舉行。
此刻,那裏唯有寂寞的風聲和唱詩聲。
巨大的穹頂下,空蕩蕩的長椅排列成沉默的方陣,彩繪玻璃窗上聖母的面容被晨光分割成碎片,灑在冰冷的石板上。沒有鮮花,沒有音樂,沒有那些本該盛裝出席的賓客。只有風穿過拱門時發出的嗚咽,和腳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被放大了數倍的孤單迴響。
聖壇前方的地面上還鋪着那條爲新娘準備的白毯,一絲不茍,平整如鏡。廊柱的陰影裏,幾個穿制服的侍從筆直地站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宛若這座建築的一部分。
鐘樓上的指針緩緩移動,指向那個被反覆商定、又在最後一刻被取消的時辰。
沒有人來。沒有馬車停在門外,沒有人羣聚集在欄杆後,沒有記者舉着相機爭搶最好的角度。只有風。只有回聲。
帕默斯頓公爵裏,潔白的客廳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個婚紗架。
千挑萬選的婚紗毋庸置疑華美異常。那象牙色的緞面繡着細密的銀線玫瑰,裙襬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拖曳在地毯上,宛如一攤蒼白月影,凝固在那裏,等一個不會來認領的人。
這時,一扇巨大的折門緩緩打開,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從室外反射進來的光線使他的眼睛藍得可怕,猶如悲劇視頻中的人像。
他身材修長,氣度高雅。
儘管此時正遭遇不幸,仍保持着一副被純潔淚水所淹沒的明澈目光,和一身過於繁華、過於昂貴、過於漂亮的禮服。
他在等待,久久佇立在客廳。
維恩站在客廳中央,身穿黑色長禮服,看上去像是一夜沒睡——眼底有青黑的陰影。男人徐徐走到婚紗架前,停頓了一下。陽光落在象牙白的淺色緞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擡起指尖,輕輕碰了碰上面的百合花紋。
分離讓兩個人開始真正審視這段關係。
他站在那件千挑萬選的華美婚紗前,忽然想起最後一次見她的場景——她委靡的笑容。
當時他以爲她只是累了。現在他明白了,她在想該怎麼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