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出走 “立刻抽身
夜闌人靜。
窗外的議會大廈沉默地蹲踞在黑暗中,泰晤士河悄無聲息地流過,帶着那些渾濁的、黏滯的、不可言說的東西,一併流向遠處。
她盯着天花板,上面的石膏眼睛也盯着她。它在黑暗中其實甚麼都看不見——就像她假裝自己甚麼都想不明白一樣。
維恩走後,她便來到睡房,先是將那份意大利莊園的圖紙藏在了枕頭底下,然後又披着長髮,走到裙式梳妝檯前,上面放着背面鑲銀的髮梳和大大小小的鏡子。
燭光在鏡面上跳躍,像碎金一樣閃閃發光。鏡子裏的女人裹着一襲紅色絲絨睡袍,光亮的黑色大毛領環繞脖頸並連到胸前。
她伸出手,不假思索地拉開抽屜。
裏面是一本祈禱手冊。
是女傭放進去的。憑藉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已經明白,這座宅邸的僕人總是無形中、甚至不自知地,一心要向她灌輸歐洲社會最陳腐的習俗。他們不是惡意的,只是篤信那些規矩如同篤信上帝,認爲這纔是“爲她好”。而且她有一種感覺,覺得大家全都祕密聯合起來對付她——笑着,聊着——在她背後。
她拿起它,翻至婚禮的部分,垂眼讀下去。手冊裏提到,婚姻的目的是繁衍後代——唔,這點她是曉得的。根據裏面的要求,婚後的女子當忠誠和藹,對丈夫百依百順,成爲一名敬虔聖潔、嫺靜端莊、節制平和的主婦。這些內容採用的都是議會式的遣詞造句,全是“女人應該如何輔佐丈夫”的教誨。她讀着讀着,突然想起上午時,旅館裏金曼華對她說的那句話:“有朝一日,你會成爲一個貴婦人,人人對你奉命維謹。”人人都對你奉命維謹——
接着,她像是無法忍受似的,猛地合上手冊,將它塞回到抽屜深處。
然後吹滅了蠟燭。
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她仰倒在牀面上,盯着天花板中間那只有眼無珠的石膏眼。
攝政時期式樣的四柱特大號牀的白色牀帳,宛如一團下墜的雲朵,懸在她的頭頂。
輕柔的紗幔加上沉重下墜的曲線,令人感到既虛無縹緲又實實在在。
她伸手摸向枕頭底下,觸到了那張蜷折起來的莊園圖紙。
紙角有些硬,戳着她細嫩的指尖。
在內心深處,她明白接下來的一切會如何發展。這條路只通向一個地方。
她已經做好了放開這世界的準備。
心臟在胸腔內悶悶地跳動,宛如最後的倒計時鼓點,蠢蠢欲動,一張一合。
突然,一道亮光通過薄薄的好似婚紗、又宛若靈體外質的窗簾射進屋裏。
她豎起了耳朵。
樓下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
她掀起牀單,披上衣服,小心地下了牀,無聲無息地走到窗前,如同孩子一般,想看個究竟。她伸出指尖,把白色的窗簾拉到眼前,像面紗一樣半透明地遮住自己,通過去望。
樓下的車道甚麼人影也沒有。
可再看下去,便見到一架馬車。
副官希林走到後車門,把門打開,然後筆直地站在一旁,黑色的帽子正戴着,袖子也放了下來,扣得整整齊齊。因爲她是從上往下看,所以看不清他的臉。
這時,維恩走了出來。她只瞄到他一眼——頎長的身影,朝車子走去。英俊,優雅,整潔高貴。他沒戴帽子。可見他要去參加的不是正式場合的活動。
這麼晚了,他要去哪?
她兩眼瞪着窗外,呼吸着,頭腦中一片茫然。只見那輛配備了輕便輪軸的帝國式馬車正停在環形車道的另一頭。下一秒,一個醫生模樣的人正通過車窗向外張望。
她走到外面,想去找他。
樓下門廳裏的鐘敲響了十一下。
她雙手緊貼在大腿兩旁,屏住氣,順着走廊,沿着灰粉紅色的窄長地毯,輕手輕腳地下樓梯。前門敞開着,她可以從那裏出去。站崗的衛士向她致敬。
她佇立在樓梯底端。
微弱的聲音沿着樓梯井螺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