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他點頭道,“這麼說這是純粹的愛,而沒有一點點被安排的意思。”
他說着,略帶拖長的外國口音,目光最後回到她臉上。
她看了他一會兒,睫毛扇動,沒有說話。
她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不是質疑和試探,而是一個朋友在替她確認自己的真心——確認那份愛是否足以支撐她將要付出的代價。
他的每一句追問,都像一隻手,輕輕撥開那些華麗的表象,去觸碰底下最真實的東西。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嫁給維恩,戴上那枚象徵身份與承諾的戒指——她會被要求放棄多少東西?她的名字會被冠以他的姓氏,她的時間會被社交日曆填滿,她的清晨與黃昏會被安排成一場永不落幕的應酬。
而維恩呢?他將一如既往,繼續他的白廳辦公,繼續他的下院夜議,繼續他那些推杯換盞的外交晚宴。他的手不會佩戴戒指,至少不是那種需要捨棄自我的戒指。他仍是帕默斯頓公爵,仍是帝國的首相,仍是那個名字印在報紙頭版的人。
而她,將從“伯莎”變成“帕默斯頓夫人”。連名字都要換掉。
想到這後,她的內心深處漸漸湧出一種可怕的恐懼感。
未來,就像一道黑影,潛伏在輪轉變幻的景象中越來越近。
她不是不愛他。相反,她很愛他。只是那份愛,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像一條漆黑的直線,筆直地朝她拉拽。她身上所有不屬於他的部分——那些對自由的渴望,那些對獨立的堅持,那些在漢普斯特德花園裏曬着太陽無事可幹的午後——都在生拉硬扯,要她背道而行,要她逃離這一切。可每一次,她都被心底那股洶湧龐大的愛意拖拽回來,像拔河比賽裏兩邊的人仰馬翻,而繩子始終沒有斷。
她垂下眼睫。
金曼華沒有再問了,只是輕輕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茶已經涼了。
她內心掙扎片刻後才站直起身,給他一個溫柔感激的微笑。
說到底,她想要的,不過是隨遇而安、與世沉浮罷了。而與維恩在一起,她很難做到這些,很難維持逍遙自在的自由身。
金曼華在提醒她這一點。但她不怕。
其實一直以來,她涉足商圈,並非出於自身意願,不過是想借此機會增加一些人生歷練。那些合同、賬目、談判桌前的脣槍舌劍,與其說是她熱愛的事業,不如說是一種證明——證明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能站穩。可如今,連這份證明也要被收走了。她即將成爲“帕默斯頓夫人”,一個標籤,一個身份,一個別人眼中“完美的賢內助”。她的名字會被冠以他的姓氏,她的時間會被社交日曆填滿,她的清晨與黃昏會被安排成一場永不落幕的應酬。
而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問自己:這些,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金曼華似乎看穿了她心底的翻湧,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坐着。窗外,雨後的陽光從雲層裏透出,落在桌角那枚涼透的茶杯上,照出一道細細的、微微發顫的光線。
告別時,面容溫雅和善的青年站在旅館門廊的臺階上,瘦削的身影在雨後初晴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清冷。
金曼華把手指貼在脣上,做了個優雅的飛吻。“再見,小櫻桃。吻你美麗的眼睛一千遍!”他的語氣輕快,凝視着她的雙眼,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轉身。她的眼睛之前一直是乾澀的,可是現在卻開始淚光閃爍。
“別忘了我,親愛的,記住我的收信地址,保持聯繫。”他大聲說,背對着她揮了揮手。
而她倔強地看着他離開,沒有追上去,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揮動自己的手。
想起他最後臨別時對她說的那一句話:
“你要學會重新校準羅盤,找到航向的那一刻意義非凡,我希望你能明白。”
風把她翻領上那朵已經蔫了的玫瑰吹得微微晃動。金曼華沒有回頭。她也沒有出聲。
她俏麗的身影倒映在街角一家麪包行的大玻璃窗中。
隔着櫥窗裏白色的三層結婚蛋糕木製模型,已見一輛馬車駛了過來——維恩的副官希林坐在馭手旁,朝她微微點頭。
譚妮已經把行李搬了出來,正站在旅館門邊,安靜地望着她。
她走過去,停在女孩面前。
“譚妮,”看着這個從倫敦就跟着她的女僕兼管家,她輕聲問道:“你想過回家嗎?如果你不想再跟着我了,我可以介紹你去露菲夫人那裏工作。她的裁縫鋪正在招收女工……”
“不。”譚妮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我不想回去,反正回去也是被我父母催着嫁人。我想繼續留在小姐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