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遞上筆,有人鋪開紙。
祕書長寫下了地址,遞給維恩。他看了一眼,揚起眉毛,就還給了祕書。
後者拿出記事本,將那張紙仔細地夾在那些至關重要的文檔當中,說會安排人去解決,然後便消失在背景之中,像一陣無聲的風。
她站在旁邊,目睹這一幕,心想:
這些士官和隨從就連假期也在他周圍嗅來嗅去,沒有一刻消停。
維恩從她身邊走開時,她能從骨子裏感覺到這種擦身而過的權威感。
他就在那兒,衆人眼中世上最完美的紳士,最迷人也最高貴。當然還有一點隱藏起來的疲憊。有時候,她對他的傑出品性以及過度工作的可悲傾向感到無比難受。他所象徵的,正是這裏所有人所代表的——英國社會。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忽然有些恍惚。
想象到不久的未來,她會站在樓梯頂端,人們稱她爲完美的女主人。她有成爲完美女主人的潛質,很多人都這樣說。可她瞭解自己,她不期待過那樣的生活。除了擔心自己做不好外,還有一些更隱祕的東西在她心底翻湧。而其中一個思緒最爲強烈,把其他的想法都擠開,一瞬間就在所有的想法中佔了上風,那就是:別讓她成爲純粹的女主人,別讓她淪爲某個男人的“附庸”。
當僕人抱着文檔遞送箱匆匆走過時,她的腦海中剎那間閃過了無數想法。
維恩暫時離開去處理一些臨時的公務,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被地毯吞沒。
她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樹,不知該往哪個方向紮根。
那位年長的管家太太慈愛地笑着走過來,將她領到一間配色清新淡雅的臥室。
“這裏是您的房間,”她說,聲音溫和而篤定,“就在維恩先生的隔壁。”
她站在地毯中央,不知該做出甚麼反應,只是安靜地環顧周圍的一切。
雖然這裏不像主臥那般富麗堂皇,但也豪華得令她咋舌,覺得這裏簡直像個小皇宮。到處都是昂貴的對象:描金的傢俬、真跡畫作、西班牙地毯,令人眼花繚亂,僕人多如牛毛,每一個都訓練有素,走路沒有聲音。
她轉過身,開始仔細打量這個將成爲她臨時居所的房間。
落地窗外沒有遮擋,光線十分明亮,所有的傢俱都和新的一樣,看不見任何浮沉微痕。壁紙是她喜歡的淺淡的灰藍,上面有細密的銀色暗紋。窗邊有一張實木的寫字檯,檯面上空無一物,只放着一隻水晶花瓶,裏面插着幾枝剛剪切的紅色康乃馨。
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花瓣。涼的,軟的,帶着一股清冽的香。
她的眼睛被點燃了,欣賞地看着那幾枝美麗的紅色康乃馨。
“它們同您手套上的蕾絲相得益彰,不是嗎?”
那位管家太太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抽出其中一枝放在她的手上。
對方聲音溫和,帶着一種狡黠的,用來緩釋沉默的意味。
她愣了一瞬,然後低頭看了看那枝花,又看了看自己手套上細密的蕾絲紋路——確實,它們都是精美的,都帶着一種柔軟的剋制。
隨即她自信地微笑起來,拿起那枝花,舉在胸前,那神情、那姿態,竟同記憶中帕默斯頓夫人手握卷軸的樣子如出一轍。
管家定住了。出了神。
她細心地觀察面前這位少女。觀察她白皙的面龐,清新而時尚的氣質,漂亮的肩膀,以及挺拔得令人賞心悅目的姿態,這些都給人留下一種特別美好的印象。雖然年輕稚嫩,但在她身上看不出絲毫笨拙。還有她那素淨的衣飾——在浮華的上流社會極爲少見。管家麗蓮仔細察看了那件衣服。她懂得這種素淨是怎麼一回事,明白它背後得付出多少代價。
她所服侍的帕默斯頓家族,成員們普遍金髮藍眼,像冬日裏清澈的日光。
但這個女孩恰恰相反。
她是黑髮,蒼白美麗的臉上嵌着茶褐色的眼睛,有一種東方的神祕,溫柔、沉靜、聰慧,像一首難讀懂卻聽得見韻腳的詩。
怪不得一露面就能在倫敦的高級社交場上掀起波瀾,引得那些貴胄精英的注目。
“您先嚐嘗這裏的咖啡,我去給您派些侍女來。”管家太太溫聲說。
這是一個漂亮的高個子英國女人,身形瘦削,盤着高髻,穿着一條用披肩裹住肩膀的黑裙,大約四十歲左右的年紀,氣質十分乾練,蒼白的額頭,在起伏的黑髮和濃重的眉毛映襯下,顯得格外肅穆,讓人想起一些英國小說版畫裏的老派管家形象——那些資歷很高的、一輩子服侍同一個家族的女人,臉上永遠帶着一種不動聲色的威嚴,彷彿她們本身就是這座房子的一部分,比牆壁和地板更古老、更堅固。
伯莎撚着花轉身,看見對方畢恭畢敬地朝她微微鞠了一躬。
於是她也禮貌點頭,目送對方退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