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注視下,羅切斯特咬着牙擡起頭,發白的脣角平平地抿直,黑髮凌亂地貼着慘白的額角,看起來快要掛了。
他點頭,避開她看向自己時嫌憎的目光。
她穿着及膝的米色睡裙,裙邊厚厚滾了一圈米色貂毛,烏潤的青絲分撥兩邊垂在胸前,看起來像是一點攻擊力也沒有。實際上她剛剛開槍射中了他,使他悽慘地倒在地上。
想到她對自己的狠決,羅切斯特不知是怒是悲地低下了頭。
男人盯着面前染血的一小塊地面,整個人的身體靜止,黯淡燈光下面色陰沉。
在最孤獨絕望的痛苦時刻,他來看她,沒有經過通報就闖進她的住所。他該死,使她受了驚嚇。這不怪她。
他譏刺地想。
“伯莎……”羅切斯特喚了一聲她的名字,躺在地上,神情痛苦,似乎是要乞求她甚麼。
她聽見他的微弱聲音,卻不理他。
她一隻手抓住他的肩帶,從上而下望着他的傷,姝麗白皙的面孔凝重而嚴肅。
“譚妮,去把我臥室抽屜裏的小藥箱拿過來。”裏面有自制的止血藥劑、鑷子還有繃帶。
譚妮點點頭,迅速轉身小跑上樓。
她爲他處理傷口,微微鼓盪起一點意志力才把他扶起來,半靠在牆上,幫他止血。
包紮完後,她將他綁起來扔到了主屋外堆柴的小倉房裏。
臨走前,她一手拿起燭臺,解開男人染血的襯衫,去瞧他身上的傷。見他呼吸細微,並未斷氣,便放下心來。
不料風吹動了燭臺,幾滴蠟油滴在他的臉上。
羅切斯特睜開眼來,驀然看見她的臉,不由微微怔住,像是看得呆了。
他這一看,倒給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脣,冷冷地瞪他一眼,拿了幾捆稻草給他蓋上,便端着蠟燭轉身回房。
這一晚她安心入睡。
可是,雖然她睡着了,卻睡不安穩,連做了好幾個噩夢。
整整一夜,她不斷地被最爲恐怖的噩夢驚醒。
她夢見青春健康的自己,與維恩並肩走在英格蘭的大街上,她主動牽他的手,他頓時喜出望外地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可當他親吻她時,她的嘴脣卻變得像死一般的烏青,她的五官也隨之發生了變化,變成了閣樓上的瘋女人的樣子……
她還夢見自己變成了桑菲爾德閣樓上一具被火燒焦的屍體,一塊裹屍布包裹着她的身體,而蛆蟲就在法蘭絨布中緩緩蠕動。
四面都是深淵,無處可以逃避。
第二天清早,天一亮,她就去到關押羅切斯特的小木房子裏。
想起昨夜的夢境,她心裏煩亂,小心翼翼地落下鎖鏈。
當她打開門去看的時候,卻發現裏面空無一人,只剩下斷裂的繩子和地上星星點點的血跡。
羅切斯特已不知去向。
她來到後院,只見後門虛掩,雪地裏赫然是一行有人連滾帶爬向西而去的痕跡。
她望着那痕跡,不覺怔怔的出了神。
過了良久,一陣寒風撲面吹來。
她渾身打了個哆嗦,頓覺一陣睏倦。
顯然,他逃走了。
她心神不寧了好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