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午夜 將命運交到
伯莎從教堂出來,剛將幾箱消毒藥粉交付給這片感染斑疹傷寒的教區。這裏的牧師會負責將這些藥品,送進那塊被紅十字標記的小小隔離區。
前天她去城東的貧民區看過。以現代人的眼光審視,那裏的疫情其實算不上嚴重。只是在這個醫療貧瘠、認知矇昧的年代,一場足以擊穿脆弱公共衛生防線的流行病,足以讓整個社區陷入末日般的恐慌。
在迷信的英國人眼中,聖索菲亞教堂的穹頂之上,彷彿真有瘟神獰笑,嚇得他們只想轉身逃往並不存在的淨土。
那裏,主要是斑疹傷寒在肆虐。
根據殘存的知識,她明白它的病因與不潔的環境、蝨子跳蚤有關,防治的關鍵在於清潔、隔離與滅蟲。因此,她已強令那片區域的供水公司必須改善水質,並開始着手聯合區域市政府推動一些基礎的衛生宣講。
教堂厚重的大門在鉸鏈上吱吱嘎嘎地搖擺,她在年邁馬車伕托馬斯的孫子——一個沉默寡言的少年的陪同下,穿過空曠的街道,走向等候的馬車。
上車時她心神恍惚,腳下不知被甚麼一絆,膝蓋結結實實磕在冰冷的車門板沿上。她悶哼一聲,忍痛揉了揉被磕到的地方,緩了好一陣子才站穩。
正要起身坐進車廂,一行長長的出喪行列,突然無聲地從街道另一頭拐出,恰好經過她面前。
黑衣的送葬者們面容呆滯,簇擁着一具鋪滿蒼白鮮花的靈柩,沉默地移動着,只有車輪碾過石板的單調聲響。
車伕托馬斯突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手握繮繩的老人眉毛緊緊皺起,灰色的眼珠望着那隊伍,喃喃地說:“可憐的人……”
她隔着簾布對前方低聲道:“托馬斯先生,你沒事吧?剛纔那個噴嚏……回去用熱水和姜擦擦脖子,這種時候要格外當心。”
“謝謝小姐關心,老骨頭還扛得住。”托馬斯的聲音隔着車廂傳來,帶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啞與一種被關懷後的暖意。
長長的出喪行列已經走遠。
車伕托馬斯拍了拍袖子,“小姐,我們快離開這裏吧。”他的語氣裏有着老僕特有的忠誠,彷彿確保女主人在任何境況下的平安與舒適,是他刻入骨髓的職責。
馬車駛離那片教區,速度稍快了些。
路過廣場時,喧囂的人聲再度傳來,她忍不住掀開簾子一角,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市政廳高高的臺階上,身穿皺巴巴的襯褲和法蘭絨上衣,雙頰浮腫,鬍子拉碴,卻擺出一副演講的架勢,身邊圍滿了神色各異的民衆。
他揮舞着手臂,聲音嘶啞卻極具煽動性:
“朋友們!這也值得大驚小怪嗎?疫病?那是窮人的毛病!你們沒聽說過嗎?我們不會絕望!我們既不是懦夫,也不是聽天由命的蠢貨!我們相信,上帝早已將保護我們的手段放在了我們自己手中!清潔!清醒!甚至保持心情愉悅、心地良善——這就是我們的對症良藥!我們要遵守嚴格、系統的法規,築起我們自己的、不可戰勝的屏障!”
馬車伕托馬斯不由自主地減緩了速度,眼睛盯着那個演講者,遲疑地問道:“小姐,要停在這裏看看嗎?”他指的是那場熱鬧。
她的目光掠過演講者亢奮的臉,掠過臺下那些或惶恐、或麻木、或被煽動起盲目勇氣的面孔。瓦藍的天空高遠地俯瞰着這一切。
她收回目光,放下簾子,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咱們走吧。托馬斯,直接回去。”她甚至沒有擡頭再看一眼。
車伕似乎爲自己剛纔想看熱鬧的提議感到一絲赧然,立刻應道:“是,小姐。”他抖擻繮繩,馬車平穩地加速,離開了那片喧囂。
車廂內,光線昏蒙。伯莎默默從暖手筒裏取出一個小布包。錢被她仔細地包在一塊素麻手帕裏,還在角上打了個精巧而牢固的結。這是她要留給那位孕婦的——那位丈夫此刻仍被困在疫區、生死未卜的年輕夫人。她記得,牧師姓愛(Eyre)。
前日在旅館,她和那位愛太太待在一起時,對方形容枯槁,幾乎將自己熬成了一盞即將油盡的燈。她勸她休息,勸她爲腹中的小生命多少喫些東西,可女人睡得極少,進食更是勉強,彷彿將自己的身體當作了無需燃料也能持續擔憂的機器。
女人躺在那裏,生命幾乎懸在了空中。她將手輕輕放在對方微燙的額頭上,充滿憐愛地低聲問:“還能不能坐起?”
聽到這溫和的聲音,女人的眼珠動了動,竟真的掙扎着清醒了一些。對方努力坐起身子,用一雙冰涼的手緊緊抓住她,聲音嘶啞地懇求:“求求您……救救我的丈夫!他被困在那個地方,他會被……”
伯莎儘量扶穩對方,讓其靠在墊起的枕頭上,用平靜的語氣安撫:“別急,太太。說不定他已經找到了出來的辦法,正在回家的路上。您現在最要緊的是保重自己和孩子。”
她深知,在那種混亂與絕望的地方,常規的秩序早已瓦解。
醫療救助遲緩,食物和水源可能都成問題,而人類一旦失去基礎的保障和他人的監督,也就沒有了羞恥心,就會冒險做邪惡的事情,或者更容易屈服於內心的絕望與恐懼,做出極端之事。
那位愛牧師本來是爲了幫助那裏的貧民更好地預防傳染,減輕家庭負擔,但是不知怎麼回事,卻被困在了那裏的隔離病院。
而眼前這位孕婦,正是因爲這份無望的牽掛,才被摧折至此。
但是,在她連日來的真誠安慰與切實照料下,女人瘦弱的臉上終於又泛起了極淡的血色,額頭與雙脣也不再是那種令人心揪的灰白。這細微的好轉,是絕望中一點可貴的回報,微弱,卻真實。
她的照料終於有了可貴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