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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公爵 他自忖道, (2/4)

建築的四周是鱗次櫛比的高塔,以及尖頂或圓頂的房屋建築,繁華中透着冬日的蕭索。

她今日的裝束很利落,雙手籠在一個小巧的手筒裏,皮帽上俏皮地插着支鷺羽,兩頰邊各有一縷藤蘿般的黑髮垂在耳際。

儘管穿着厚重的裘皮大衣,她依然行動敏捷,輕巧地跳下車座。

環顧四周,在這個晴朗的週末,各家咖啡館裏高朋滿座,男人們一邊喝着咖啡,一邊抽着褐黃色手卷香菸,扯着嗓門高聲爭執。

坐在咖啡館深處的老者聽着油頭粉面的年輕人誇誇其談,目光卻落在桌面上攤開的一張報紙上——那裏印着一幅色調粗糙的諷刺漫畫:幾個滿臉通紅、一身酒氣的種植園主,正以殘忍的姿態虐待着象徵黑奴的木偶。老者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端起冰冷的咖啡杯,緩緩啜了一口。

遠處傳來報童的叫賣聲,主婦們挽着籃子匆匆走過,一些身穿羊皮襖、腳蹬軟氈靴的工人正穿過彎彎繞繞的新建鐵軌,奔走忙碌。大多數市民的生活,似乎並未被昨夜所見那個血紅十字標記所驚擾。

一切都照常進行着。

伯莎緩緩收回目光,登上臺階,推開供水公司華麗而沉重的黑色橡木大門。

她此行,名爲商業考察。

目的地是供水公司設在切爾西區的一處自來水廠。

水廠沿用了一處舊啤酒廠的廠房。

甫一踏入,一股經年累月、浸入建築肌理的味道便包裹上來。不是漂白粉的刺鼻,也非金屬的冷冽,而是酸澀的啤酒花與發酵麥芽那揮之不去的頑固氣息。

由於水廠設在過去的啤酒廠內,這裏的一切始終有股啤酒花的氣味,牆壁和天花板都吸滿了這種酸味。

這味道頑固地存在着,與流淌在巨大管道和過濾池中的清水,形成一種奇異的對峙。

水廠之外,便是泰晤士河繁忙的碼頭。河水在冬日的陽光下泛着鉛灰色的光,水面擠滿了各式貨船,像一片浮動的小小城鎮。

那些船身漆着硃紅的,多來自挪威,靠近了便能聞到松木、冷杉的清爽香氣,彷彿將一整片北方森林的呼吸都運了過來。

而那些通體烏黑的貨船,則常從德國駛來,周身瀰漫着濃重的油脂和金屬的氣味,是工業與機械的粗獷鼻息。

更有一些沿海岸航行的舊船,船體顏色斑駁,散發着葡萄酒的微酸醇香與老舊木桶的潮溼黴味。

陽光從高高的、蒙塵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那些沉默運作的銅閥與齒輪。

這裏便是將清潔水源輸往城市各處的起點,看起來普普通通,實則秩序井然。

然而她深知表象之下的割裂。

這家公司的供水邏輯,嚴酷地映射着倫敦的階級鴻溝:

爲富裕街區鋪設專用管道,輸送來自潔淨水源地的“健康活水”;而對那些低收入區域,則依然按照老一套做法,直接從泰晤士河中抽取河水,以低廉價格供給。

這是她之前明確反對過的,卻沒想到這家公司依然屢教不改。

至於飲水健康?在這個絕大多數歐洲人尚未創建“潔淨飲水”概念的時代,這並非優先考量,尤其在面對貧民時。

但是,既然她已成爲這家公司的話事人——

她就不允許這樣做。

在那間仍殘留着啤酒廠辦公室痕跡的房間裏,少女的言辭清晰冷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區分供水標準,本質上是將市民的健康權按財富劃分。泰晤士河下游的水質,你我都清楚意味着甚麼。”

面對這位大股東,公司經理惶恐而謙卑地承受着這一番指責。

“繼續以此供給任何區域,無論價格多麼低廉,都是在爲疾病鋪設溫牀,這不僅僅是商業問題,更是良知與公共安全的責任。”她繼續補充,語氣冷淡而沉穩。

經理的額角滲出細汗,扶了扶鼻尖的圓框眼鏡,試圖向她解釋成本、管網鋪設的困難、貧民支付意願的薄弱……而她並未反駁,只是將一份預先準備的、基於不同區域發病率的簡要數據放在桌上。

“忽視基礎健康保障所節省的每一分錢,”她的指尖輕點紙面,“都可能在未來,以瘟疫蔓延、社會動盪、乃至公司聲譽徹底崩塌的代價,百倍千倍地償還。”

她清了清嗓子,強調道:“我要看到你們切實的改善方案,首先是疫區周邊的水源升級,最遲不超過下個季度。”

話音剛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