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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約定 他的神情顯 (3/5)

“可是……”她猶豫着擡起頭,想起那份油印傳單粗糙的觸感,還有上面看不懂卻莫名令人心悸的法文,“如果連這些都只是表演,那究竟甚麼纔是真實的?”

金曼華摘下帽子,鬆散的金色髮辮從肩頭垂落至細窄的腰身。

窗外掠過的煤氣燈光在他臉上明滅,使他的膚色淺淡得如同銀杏的果實。

那雙淺綠色的眼睛凝視着倒退的街景——中央大街華美的建築、昏暗的小巷、亮着燈的咖啡館,還有黑暗中匆匆走過的行人。

她神情穆然,聽見他極輕地說:

“真實的是,卵石路確實顛簸得令人不適。”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異常平穩,“而未來,或許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有更平坦的路。”

馬車微微傾斜,拐入一條更安靜的街道。

伯莎腿上的翻毛皮毯很暖和,腳下的暖爐正旺旺生着炭火,整個車廂溫暖而潮溼,彷彿一座與世界隔絕的祕密孤島。

“那位經理很清楚,”金曼華繼續道,聲音裏帶着一絲冰冷的嘲諷,“遠在巴黎的路易十九收到的報告,只是他想看到的報告。至於真實情況……一個被流言和危機包圍的宮廷,早已喪失了辨別真僞的能力。”

“所以他消極怠工,是因爲他知道這種怠工不會被追究。他接受賄賂,是因爲這賄賂本身就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我買來的不是他的沉默,而是他繼續扮演監視者角色的意願。”

他轉過頭,碧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裏異常明亮:“看,這就是舊秩序最精巧的腐敗:當所有人都知道遊戲規則是虛假的,但依然默契地維持着這虛假的表象,直到……”

他突然停住,因爲馬車猛地剎住——前面有輛運貨的板車擋住了去路。遠處傳來鐘樓整點的報時聲。

在這突如其來的奇妙停頓中,她突然明白了,監視者的怠工不是疏忽,而是這個時代最準確的診斷書。

當一個王朝的耳目都開始心照不宣地敷衍,連最基礎的掌控都淪爲形式主義的表演,那麼它真正崩塌的時刻,或許已經近在咫尺。

馬車重新啓動,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劇院的金色圓頂早已消失在視野之外。

“你知道嗎?”她突然極輕地說,目光掠過窗外赤裸的樹枝,“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各種戲碼。有人以爲自己在寫劇本,有人以爲自己在扮演角色。”

“但也許,”他轉回頭,目光落在伯莎臉上,平靜卻銳利,“我們都只是在等待,等待某盞燈突然熄滅,等待某句臺詞被改寫,等待某天醒來,發現舞臺本身已經更換了佈景。”

她怔怔地看着他。

在搖曳的光影中,他的神情顯得疲憊、幻滅,甚至帶着某種病態的美感。

馬車繼續前行。

溼冷的夜氣被玻璃隔絕在外。

終於,她忍不住問:“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怎麼得罪那位王太子了,他憑甚麼找人監視你?”她頓了頓,語帶輕蔑,“我覺得他很蠢,僱來監視你的那個人更蠢,我是說他們這樣做很可惡。”

她說時將眼睛瞠視着他,神情穆然,發覺他的臉藏在車廂壁的陰影裏。

街道昏暗,月亮散發着蒼白的微光,如同一支蠟燭從污濁的玻璃後照過來一般。

金曼華微微聳了聳肩。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現在,投向某個遙遠的往日。然後,那副平靜的假面具重新放下,過去融解進現在。

他給了她一個遲緩而悲哀的微笑。

“不,那個人曾經是我的樂迷之一,一個身上流淌着卑劣與下流的王族。”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碎玻璃一樣鋒利,“他要我當他的情婦,那時他以爲我是個女人。”

短暫的停頓裏,伯莎能想象那個荒謬的場景——歌劇院輝煌的燈火下,一個被美貌迷惑的權貴,一次驚豔的邂逅。

“當他知道我是男子時大驚失色,”金曼華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我大笑着看他逃開。緊接着他卻又回來——爲了某種禽獸般的自我滿足感,他不甘心。”

月光通過車窗,照亮了金曼華的側臉,她感受到了一種深重的驚愕。他那本來美好的容顏呈着慍色,顯得蒼白而陰鷙。

“於是他就派了人監視,不許我私下親近任何人,不論男女,”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敘述着過往的不幸,“而他自己則遠遠地坐在宮廷,病態地看着我,卻並不接近。”

至此真相已浮出水面。

卻比她想象的更加荒誕,也更加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