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望着空置的鄰居宅邸,她欣慰地想起南海岸純淨的海風。
那裏沒有倫敦的煤煙與瘴氣,正是結核病人最需要的療愈環境。
布蘭緹的寄來的信裏也證實了這個判斷:"母親已能下牀散步。"
她們的母親瑪麗亞夫人正逐漸好轉,甚至有康復的跡象。
爲了感謝她,約翰先生還特意從布萊頓郵寄來了自己的海岸寫生。
她拆開畫布一看,不由得微微怔住。
這不是後世賊有名的名畫嗎?被收藏在維多利亞博物館與阿爾伯特博物館裏的《布萊頓海岸》。
明暗的雲與海,光影起伏的潮汐,英吉利海峽的浪花正拍打着白色懸崖……
原來那位總是沾着顏料的鄰居大叔,竟是英國自然主義風景畫派的大師。
這位溫和的鄰居不僅是皇家藝術學院的院士,更是現代風景畫的奠基人。
他對自然光和天空的科學研究,以及用破碎筆觸捕捉瞬間光影的效果,直接啓發了法國的巴比松畫派和後來的印象派。
直到現在,看着手中這幅隨信寄來的畫作,她突然有種不切實際的感覺,讓她渾身飄飄然,同時還有一絲感慨。
最後,她深爲詫異地把那幾幅畫收藏起來,放入二樓上鎖的書房,那裏有特製的防潮檀木畫匣,能讓其連同裏面的珍貴藏書一起並列安置,等待重見天日的正確時刻。
又下霜了,大團溼潤的空氣從東邊襲來。
路邊的白楊樹皮變得柔滑且帶上了光澤,一股看不見的腐爛味道包裹着落葉。
這棟宅邸建在一處山坡上,後院外圍是一片城牆般密密麻麻的樹木。
雲杉上掛着球果,樹枝蓋滿了發白的針葉,一些枯萎的樹皮跌落進泥土裏,散發着溼冷的氣息。
最近幾天,如果遇上不錯的天氣,她就圍上開司米圍巾,穿上大衣和斗篷,和譚妮一起出去散步。
她們倆就像小孩一樣在倫敦市郊灑滿落葉的街道里溜達,一路欣賞着道路兩旁金黃的銀杏和火紅的楓葉。
偶爾去到開闊的海德公園裏散步,那裏有很多古老的山毛櫸樹,被廣袤空間的顏色剝奪色彩的褪了色的植被中,葉子掉光了的山毛櫸樹看起來像一根根銀色的血管,自天空汲取生命力。
她還時常流連於十九世紀熱鬧的酒館與劇院,沉浸在這個時代特有的喧囂與華美之中。偶爾夜歸時,泰晤士河上空會突然綻開絢麗的煙火,將夜色點染得如夢似幻。
散步回來時,若感到疲憊,她便享用些許夜宵,聽聽音樂,或者看看書,然後就去睡覺。
這般規律的作息,簡直堪比現代養生博主推崇的理想生活。
在這沒有電子設備干擾的長夜裏,她反而找回了生命最本真的節奏。
只是有一天,她攜譚妮在外散步的時候,靠近梅菲爾區的河岸邊,她遇到過維恩。
因那幾天的天氣漸漸好起來,她就決計坐着她那新置的敞篷馬車到河岸邊消散消散。
那是一個暖熱的下午,河邊的小街里人來人往,人們都穿着休息日穿的服裝長褲子,縐領,長袖大褂。
那天不知道是甚麼日子,河中的無數小船都扎着花圈插着旗幡。
對岸在那裏大放花炮,一道道的黃光射過天空,一陣陣的煙花絲絲落到水面上。
河邊的那些柳樹已經垂掛着金色的枝條,到處已見乾枝樹葉,零零落落飄散在地上。
當時她的一隻手裏拿着一杯糖乳酒,一隻手裏拿着個暖手的手籠。
走着走着,她突然看見一個小女孩子背對着她,蹲在岸邊的石橋上玩着一隻狐貍耳朵的小狗。
旁邊還有部羽飾金裝的龐大馬車,用四匹棕色馬兒拖的,那些馬兒的鬃毛和尾巴都用金碧輝煌的絲條打着辮子。
馬車伕和三個跑腿的跟車都穿着翠綠絲絨的制服,還有一個跟車的渾身穿着白衣裳,手裏拿着白色的手杖。
在煙紅色的寒冷日光裏,那些趕車的和跟車的都抽着他們的菸袋,時或頓頓腳兒取暖,聚集在一起笑樂閒談,連旁邊那個蹲着玩狗的小女孩快要跌到河裏都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