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微停頓,觀察着她的反應,確保她做好了接收這個消息的準備,然後才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
“她就在倫敦。被安置在倫敦市郊的伯利恆皇家醫院。”
提到這個名字時,他的聲音裏不自覺地帶上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彷彿那是一個連名字都沾染着絕望的地方。
“但那裏的人……更習慣叫它的另一個名字——貝德蘭姆。”
他知道這兩個名字所承載的可怖分量。
貝德蘭姆,與其說是一家醫院,不如說更像是一座聲名狼藉的、關押着“瘋人”的監獄。
是倫敦上流社會諱莫如深、卻又在私下竊語中帶着獵奇心態談論的恐怖象徵。
那裏意味着與社會徹底的隔絕、非人的待遇以及幾乎無法逆轉的毀滅。
它成立於13世紀的倫敦,是世界上最早專門收治精神障礙患者的機構之一。
“Bedlam”是“Bethlehem”在倫敦方言中的念法逐漸演變而來的綽號。
在其漫長的歷史中,尤其是在18世紀和19世紀初,它以條件惡劣、對病人管理粗暴,使用枷鎖、冷水療法、公開參觀展覽病人以賺取門票費等,而臭名昭著。
“梅森先生把夫人送進去之後,就幾乎切斷了所有聯繫,彷彿夫人從未存在過……”
克萊德繼續道,一字一句,緩緩向她講述。
“……他確保了消息不會被泄露回牙買加,也確保了沒有人能輕易找到她,或者將她從那裏帶出來。”
克萊德的目光緊緊鎖住她,試圖讓她理解這件事的嚴重性。
“這就是爲甚麼梅森莊園無人敢提及她。因爲那不是一段被遺忘的歷史,而是一個被精心埋葬、絕對不允許被挖掘的祕密。”
她的眉心隨着男人的話語而越皺越緊。
對方口口聲聲說知道她母親在哪兒,在哪家精神病院,最後竟然不是在牙買加,而是在倫敦麼?
如他所說,貝德蘭姆是一家充斥着瘋狂、混亂和恐怖的精神病院。
那麼將一個上流社會的夫人祕密送入貝德蘭姆,不僅是一項極其嚴厲的懲罰和掩蓋手段,更足以毀掉一個家族的名譽。
怪不得梅森莊園上下對此閉口不提。
因爲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醜聞。
雖然可能不太婉轉,但她還是決定開門見山地把話挑明:“克萊德,不要太指望我能爲你提供甚麼豐厚的報酬……”
“而且,在我覈實之前,我也不會完全相信你這番聽起來過於驚人的言論。”
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對方聽到這話,臉上並未露出失望,反而笑了起來。
他臉色黯淡,像塗了一層灰,但是五官端正清晰,寫滿了某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小姐,我不求報酬,讓我跟着您吧。讓我留在您身邊,做您的男僕,我萬死不辭,保證忠心!”
“那你說說看。”
她沉默了會兒,並未被打動,反而更加警惕。
“爲甚麼?你憑甚麼要求我信任你,並將你留在自己身邊?”
“我有力氣,可以保護您,”他急切地保證,聲音低沉如悶雷,“克萊德願爲您效死。”
說着,他舉起那隻戴着青銅手環、粗壯結實的胳膊,“您看,這隻手臂能夠折斷鐵鏈,也能爲您掃清前路的障礙。”
她皺着眉頭,默不作聲地審視了他好一會兒,用一種充滿質疑的眼光看着他,白皙的臉龐逐漸浮現出苦惱與不解交織的神色。
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帶着關於她身世的祕密和令人不安的效忠誓言,究竟是真的故人,還是另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