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上的雨痕開始蜿蜒而下,就像殖民地地圖上那些他再也無法實施的改革路線。
他來到酒水臺前,黑檀木製成的櫃面上放有一沓爲乘客預留的報紙。
他從上面取出一份,將禮帽與手杖在旁邊的衣鉤上掛妥,架上金絲眼鏡,選了處最僻靜的桌子坐下,徐徐展開報紙。
不久以前,在醫生的強烈建議下,他戒掉了喝咖啡的習慣,轉而喝上了每天不變的錫蘭紅茶。
服務員送來時,他正從後瀏覽着國際版,那裏偶爾會有一些拉丁美洲的消息。
男人端起侍者剛送來的紅茶,茶湯映出他倦怠疲憊的眼睛。
他沒有加糖,慢慢地小口飲完,然後把白瓷茶杯倒扣在杯託上。
侍者安靜地候立在一旁。
“再拿給我一杯。”他用純正的法語說。
隨即又補充了一句:“要冰的。”
就這樣,他在這裏待了半個多小時。
他在中央大廳的扶手椅裏坐了許久,直到茶杯見底。
正要起身離開時,他整理完衣襟,餘光卻突然捕捉到舷窗外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是那個昨天對他施以援手的女孩。
舷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飄着小雨。
他發現她沒帶傘,獨自站在空蕩蕩的下層甲板上。
他幾乎是本能地擡手,招來一旁侍立的水手,並取下自己隨身攜帶的黑綢傘遞了過去。
當他看着水手冒雨奔向她的身影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渴望再見到她。
她撐着他那把黑色雨傘,獨自站在雨中。
船頭的木質甲板被雨滴擊打,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單手拄着手杖的銀質圓柄,平靜而專注地望着下層的甲板。
男人的目光通過船艙暗沉的玻璃,落在那如百合花一般纖細的身影上。
她站在那裏,身後是綴滿鮮花的露臺,此刻已被雨水打溼。
而甲板上的綠色遮篷早已收起,表面沾滿了泥濘不堪的污垢灰塵。
目光所及之處,唯有她是寧靜而清澈的。
他僵立在那,像被施了定身咒般站在原地,雙腿無法邁動,彷彿生了根。
一種陌生的情愫在胸腔裏發酵,從心底逐漸漫延升起,飄忽不定,難以捉摸。
他必須承認,從昨天到現在,他時常會想起她。
而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自己竟像個毛頭小子般,爲這場不期而遇雀躍不已。
因此,當她再次出現在自己的視野中,他的內心深處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愉悅滿足感。
此刻,維恩·帕默斯頓穿着雙排扣的長款禮服,站立在封閉的舷窗前,濃密的深金色髮絲微微卷曲,泛起浪漫的漣漪。
他有一雙鋼琴家的手,左手拇指上戴着代表榮耀與權勢的戒指,緊握着手杖的中間位置,不時輕佻地轉上幾圈。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邁開了步伐,徑直向她所在的位置走去。
皮鞋踏過光影交錯的舷梯時,心跳聲震耳欲聾。
當他越過陰影和燈光的交界線時,全身的每根神經幾乎都變得極度緊張起來,像是踩在緊繃的弦上,連雨絲拂過面頰的觸感都變得異常清晰。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