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茫然地坐回到牀上,那張年輕稚嫩的臉上露出了些許惶惑的神色。
很快,一長串沉重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來人將穿堂地板踩得吱嘎作響。
陳安急忙放下腿,儘量裝出一副平靜的神色,指甲卻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
她心裏感到很不自在,而且還非常害怕有人進來。
"伯莎小姐?您準備好了嗎?"門外傳來甕聲甕氣的詢問,那聲音像是隔着一層棉絮,讓她太陽xue突突直跳。
更可怕的是緊隨其後的聲明:"您的未婚夫來了,梅森先生請您下樓。"
伯莎?這個稱呼讓她脊椎竄過一陣寒意。
雕花房門就在這時被人推開。
一個穿着黑白花邊裙的年輕女僕大步走了進來,先是默默地行了個屈膝禮,然後不由分說掀開她的被子。
她愣愣地看着對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從牀上拉了起來,換上一件淡綠色的珍珠禮裙。
當冰涼的空氣撲上肌膚時,她終於確信這不是噩夢。
裙身緊緊裹住她圓潤的胸脯,以柔和神奇的波浪形狀垂落到地面。
"現在......是甚麼時候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
"下午五點,小姐。"女僕正在給她繫腰帶,手指利索地在裙襬褶皺間穿梭,頭也沒擡地回道。
"不,我是問......"她喉嚨發緊,看着對方頭上的亞麻頭巾,竭力保持鎮定,用輕悄的嗓音再次問道:"現在是甚麼年月?"
女僕突然停下動作,僵硬地咧了下嘴,滿眼驚詫:"主啊!您該不是熱病又發作了吧?”
“我親愛的小姐,今天是1826年9月3日啊,您不記得了嗎?"
這句話砰的一聲在她心底炸開,讓之前那團緊繃糾纏的情緒驟然爆裂瓦解。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本是去倫敦參加醫學研討會的現代外科醫生,返程時遭遇空難,靈魂竟墜入了這個文學史上的悲劇女人體內。
她想起了剛剛做的那個夢,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感到由於心慌而引起的腹部痙攣。
伯莎·梅森。
這個名字像刀鋒一樣劃過她的神經。
恍惚間有幻影在眼前晃動:桑菲爾德莊園燃燒的尖頂,那個被稱作"瘋女人"的身影站在火光裏,濃密黑髮長長地披在背後,穿着一襲白色的、像裹屍布一樣的筆直長袍,衣角被熱浪掀起宛如亡靈旗幟,茶褐色的雙眼彷彿永遠燃着野性的光輝。
這位女性角色的形象似乎從頭到尾都模糊不清,彷彿被世界刻意無視,就像溶化在水中、被遺忘了的明膠,最終卻又在百年後成爲了文學史上的特殊符號。
她穿成了《簡·愛》中的工具人女反派,那個所謂的“閣樓上的瘋女人”。
作爲鑲邊炮灰,未來的她結局悽慘。
窗外的鸚鵡叫聲刺進耳膜,提醒她此刻正身處十九世紀的牙買加——英國殖民地。
現在她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距離和羅切斯特結婚還有一個多月,並且這時簡愛還未出生,原着的時間線尚未開始。
此時的她,大概只有十八歲,依然是牙買加明媚的富家小姐,還沒有成爲那位英國紳士被囚禁的瘋妻。
是的,她將來會瘋。
那本書裏的每個人都這樣說,翻來覆去,有如唸咒。
她倚在窗邊,竭力想忘掉體內啃齧着自己的焦慮感。
她的視線穿透庭院,最終越過一片茂密的棕櫚樹林,來到遙遠的天邊。
腫脹的太陽已經西沉海面,不管是否情願,她都看到了歌劇院佈景般的落日美景。
天空如藍色天鵝絨覆在碧緞般的海上,白粉磚牆的莊園宅院讓她意識到自己以往的生活已經飄離而去,而眼前的一切,又是這樣陌生,這樣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