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上午,物證中心的完整分析報告送到了周星星桌上。
報告一共九頁,包含了成分比對、濃度數據、封蠟材質分析和恆溫箱運行記錄的交叉對照。核心結論跟初步反饋一致,但多了幾項細節補充:迭代版本中某種輔助成分的含量比元朗貨場樣本高出約百分之十七,而另一種穩定劑的含量則相應降低,調整方向指向提升低溫和常溫環境下的保存穩定性。技術人員在報告末尾加了一段話:該配方調整方向符合終端長期儲存的實際需求,與屯門倉庫恆溫箱低溫運行狀態匹配。
周星星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桌面上的案件日誌裏記了一筆:終端配方確認迭代,調整方向爲長期儲存優化。物證鏈條閉合。
中午喫飯的時候他帶着這份報告去找了黃局長。黃局長在辦公室裏翻完報告之後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從深圳到元朗再到屯門,這條網絡的七個節點已經全部查清了。你從粉嶺倉庫的第一個觀察到今天收尾,前後花了將近三個月。
差不多。
黃局長點了點頭,然後說:這案子的結案報告你來寫,按程序走就行。總部那邊我會去彙報。周星星應了一聲,然後拿着報告離開了辦公室。
下午他回到座位上打開結案報告的模板,開始把粉嶺區域案的案件材料按時間線整理成正式的結案文本。報告的開頭段落總結了案件的起源和關鍵節點發現過程,中間部分按時間順序列出了七個節點的查獲內容和證據類型,末尾段落標註了案件的影響範圍和後續建議。他寫到屯門倉庫那一節的時候停了片刻,在終端倉庫確認迭代版本配方這一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傍晚的時候他合上電腦離開了辦公室。天色已經開始暗了,路燈陸續亮起來,在漸暗的天色中形成一排穩定的暖色光點。他沿着臺階走下警署門口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下,是阮梅發的消息:阿橘回來了。今天下午蹲在門口,看起來也沒甚麼特別的地方。附了一張照片,阿橘趴在門墊上閉着眼,尾巴繞過前爪,銅鈴安靜地擱在墊子表面。周星星看完之後回了一個那就放心了。
週五上午,周星星把結案報告的草稿打印出來通讀了一遍。從粉嶺倉庫到屯門舊漁港的七個節點在報告中按順序排列,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對應的物證編號和證人記錄頁碼。他在其中兩處修訂了措辭,把改成了,然後簽了名。結案報告的定稿中午之前提交到了系統裏。
下午的時候黃局長把周星星叫到辦公室,跟他說了一件事:粉嶺區域案的結案彙報下週會有一次內部評估,評估通過之後就算正式完結了。黃局長說這話的時候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那本批完簽了字的結案報告,他翻開了其中一頁像在確認某個細節,然後合上報告抬起頭來。但評估之前,你趁着這個間隙可以休息幾天。周星星站在辦公桌前面沒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下才說,然後離開了辦公室。
傍晚周星星提前離開了警署。他開車沿着海邊公路走了半程,在淺水灣附近停下,沿着步道走了大約半小時。冬日的傍晚海面上光線偏冷,雲層在接近海面的地方堆疊成一層深灰色的長帶,縫隙處透出暗金色的餘暉。步道上人不多,遠處有一對夫婦牽着狗慢慢走着。他走完一段之後在步道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海風迎面吹過來帶着鹹澀的涼意。
週六上午周星星在家休息了半天。下午他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裁縫店門口那棵冬青還在,阿橘今天趴在門墊上眯着眼,脖子上的銅鈴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着一小點細碎的反光。周星星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耳朵,阿橘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了。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阮梅正站在窗邊接電話,聽到門響回頭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了一下。她在電話裏說的是一些進貨的事情,聲音平穩,偶爾一聲。過了一會兒她掛了電話走過來說深水埗那邊有一批棉布到了,下週才能去拿,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定好日期的事,跟剛纔在電話裏和對面確認時的語調是一致的。
兩人在店裏坐了一會兒,阿橘從門口走進來在周星星腳邊轉了一圈然後趴在椅子腿旁邊的地面上。
週日周星星待在家裏沒有出門。上午他在書房裏把粉嶺區域案的電子版文件全部整理進了一個統一的歸檔文件夾裏,按年份和案件編號重新命名,放在了系統存檔區域。文件夾的總大小比他預想中少一些,但條目密度很高,每一份文件都對應着一個具體的節點或物證環節。
下午的時候他接到了何敏發來的消息,說她調整了出發日期,比原計劃提前幾天,可能下週三就回去了。走之前還能見一面,你時間方便的話。周星星看完之後想了一下行程安排,下週三上午沒有既定事項,他回了一個。
傍晚阿麗從店面那邊回來,帶了一盒糕點,說是路過老鋪子買的。兩人在客廳裏各吃了一塊,阿麗坐在他旁邊翻看一本新的供應商目錄,他靠在沙發上翻了幾頁之前的案件記錄,但大部分時間只是拿着書頁看同一個位置。窗外的天色在逐漸變暗,路燈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裏滲進來在牆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痕。那道光痕在牆上停留了許久,每次眨眼或偏頭看別處之後再次將視線移回到上面時,它仍然停留在同一個位置,寬度和亮度都沒有變化。他看着那道光痕的存在和變化,過了一會兒收回視線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在昏暗中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去開了燈。燈光亮起來之後房間裏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晰可辨,窗外的夜色在那層光的映襯下退到了玻璃的另一側,仍然可見但不那麼濃了。
週一上午,內部評估的程序走完了。黃局長在評估結束後發了一條簡短的語音消息說通過了,三個字之後停頓了一下又補了半句這案子就算正式完結了。周星星聽完語音消息之後把手機放回桌面上,在辦公室裏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偏南的角度照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明亮的區域,邊緣清晰而穩定。他從桌面上收攏了幾份文件放進了抽屜裏,然後關了電腦屏幕。屏幕上徹底變暗之後,桌面恢復了原先的灰白色表面,反光也消失了。
中午他去了警署附近的茶餐廳吃了一頓飯。點了一份常喫的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喫完。餐廳裏的聲音在午飯時段嗡嗡地響着,但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圈聽不清楚具體內容的聲響帶。
下午他在警署處理完最後幾份日常文件之後提前離開了。他沒有開車回半山別墅,而是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冬天的下午天色偏灰,雲層低垂,偶爾有陽光從雲縫間漏下來在路面上形成短暫的光斑,幾秒鐘之後又被雲層遮住了。他走過幾條街,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綠燈的時候看到對面有一個人推着嬰兒車經過,車棚上掛着一串彩色的小風車在風中轉動着,顏色交替在輪轉中呈現出短暫的變化。綠燈亮了之後他穿過路口繼續往前走了一段,然後轉身沿着原路走回了警署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引擎。引擎的低沉聲響在安靜的車廂裏持續了一會兒然後穩定下來,他掛擋把車駛出停車場,沿着下午的街道向半山別墅的方向開去。路面兩側的行道樹在冬日的陽光下投出細密的影子,在車頂上劃過又落在後窗上,一節一節地交替出現。車內的光線隨着樹影的間隙明暗交替地變化着,他開着車穿行在那段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