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簾門全部升起來之後,晨光從門口湧進去鋪開在地面上,照亮了倉庫內部的一部分區域。
周星星在門口站了幾秒,等光線穩定下來之後才跨步進入。倉庫內部比從外面看起來的更大一些,進深大約二十五米,寬度接近十五米,地面是淺灰色的水泥面,被燈光和晨光混合照亮的部分呈現出均勻的色調,再往裏則逐漸融入陰影區。左側靠牆的位置有兩排金屬架,架子上整齊地排列着深色塑料箱,每排大約十到十二個,箱蓋蓋着,沒有標籤。右側是一張寬大的不鏽鋼工作臺,檯面上放着若干件工具和幾個打開的金屬箱,金屬箱的內襯是深藍色絨布,跟之前在馬克斯·張遊艇上看到的材質一致。工作臺旁邊靠牆的位置有一臺比聯和道27號更大的低溫恆溫箱,面板上的指示燈亮着,溫度顯示屏上讀數爲零下二十二度。
他先走到工作臺旁邊停下,低頭查看臺面上的物品。攤開的金屬箱蓋內側有一個凹槽模具,形狀跟玻璃管的尺寸吻合。箱蓋上還有一塊殘留的泡沫封墊,部分邊緣有輕微的磨損。旁邊的工具架上掛着幾把螺絲刀和一把小型斜口鉗,鉗口邊緣有細碎的金屬碎屑。
恆溫箱正在運行。周星星轉身對物證組的人說,先拍設備狀態和讀數,然後記錄箱內物品。
物證組的人開始分頭工作。周星星繼續沿着倉庫內部走了一圈。倉庫後側有一個小隔間,門半開着,裏面放着一張舊桌子、一把摺疊椅和一臺老式收音機。桌面上有一個菸灰缸和一本翻到一半的舊雜誌,看起來像是有人在這裏長時間駐留過。椅子扶手側面掛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材質普通,袖口的磨損程度表明已經被穿過不少次了,應該就是之前他那晚看到的那個人的外套。
他回到工作臺前的時候物證組已經把恆溫箱蓋打開了。恆溫箱內部有七排金屬擱架,其中三排放着密封好的玻璃管,每排六支,總數十八支。管壁內液體呈透明的淺藍色,在倉庫燈光下反射出細微的光澤。另外四排是空的,但擱架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霜跡,說明之前也是使用過的。
十八支。物證組的人報了一個數,然後開始拍攝和記錄。
周星星站在恆溫箱旁邊看着技術人員把玻璃管逐支取出、編號、封裝。他注意到玻璃管封口處的蠟封顏色跟元朗貨場那批略有不同,更深一些,接近暗紅色。他讓技術人員把這個顏色差異也記錄在案,然後走到金屬架旁邊打開了其中一個深色塑料箱。
箱內裝的是幾卷密封材料,材質和顏色跟之前在聯和道27號看到的一致。他又打開旁邊的另一個箱子,裏面是幾件包裝好的金屬零件,形狀像是某些設備的配件,型號沒有標識。第三個箱子打開之後是空的,內壁殘留着一層薄薄的透明薄膜。
這間倉庫的活動比聯和道27號更頻繁。周星星對走過來的鬼王達說,恆溫箱在運行,工作臺上有正在處理的物件,隔間裏有人長時間駐留的痕跡。
鬼王達蹲下來看了一眼工作臺下面一個半開的金屬箱,裏面有幾段切好的密封條和一把刀口還帶着膠痕的裁刀。剛用過不久。
搜查繼續進行。技術人員對金屬架上的塑料箱逐一開箱登記,對工作臺上的工具和金屬箱做了編號採集,對恆溫箱的型號和溫度讀數做了記錄並拍照留存。倉庫後側隔間裏的夾克和收音機也被登記爲現場物品。整個取證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小時。
十一點左右,現場勘查進入尾聲的時候周星星站在倉庫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內部。恆溫箱的指示燈已經熄滅,設備被貼上了封條,工作臺上的工具被整齊地擺放在物證箱裏,金屬架上的塑料箱全部打開了蓋子待轉運。倉庫內部的光線均勻而清冷,跟清晨剛進入時相比已經完全不同了,所有的模糊都被一一檢視過並歸入了對應的記錄之中。
離場吧。他對物證組的人說。
押運車在倉庫門口停穩之後,技術人員把物證箱依次搬上車。周星星在離開之前繞到倉庫側面拍了最後一張遠景照片,把整排鐵皮倉庫在正午光線下的狀態記錄下來。陽光從偏南的方向照在屋頂上,排氣管的位置在陽光下形成清晰的陰影,延伸到牆面下方几厘米處。
回到灣仔警署之後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周星星在食堂簡單吃了午飯,然後回到辦公室把上午的搜查情況寫了一份簡短的現場記錄,標註了物品名稱、數量、狀態和初步判斷,然後上傳到了系統文件夾。恆溫箱內的十八支玻璃管已經移交物證中心做成分分析,預計結果在三天內出來。
傍晚他提前下班回家。今天阿麗回來了之後在客廳裏整理店面那邊帶回來的零碎物件,桌面攤着幾張收據和一份供應商目錄。看到周星星進門她抬頭看了一眼說今天比平時早,他說收工早,然後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客廳裏的光線從窗外照進來,在牆面和地面上鋪開一層均勻的暖色,把她正在翻看的那頁紙的邊緣染成了淡金色的輪廓。
他靠着沙發背閉了一會兒眼,聽見阿麗在翻動紙張的聲響和窗外隱約的風聲。過了片刻他睜開眼坐直身體,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系統消息,恆溫箱的初步狀態確認還沒有更新,其他幾條消息也都是常規內容。他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靠在沙發裏又坐了一會兒,等她整理完了手裏的目錄之後兩人一起去廚房做了晚飯。
週二上午,周星星到警署之後查看了系統裏關於屯門舊漁港搜查材料的歸檔狀態。物證組已經完成了當日現場記錄的電子化,恆溫箱內十八支玻璃管的照片和基礎測量數據也已在系統內可查。他逐一覈對完條目之後給黃局長髮了一封簡短的郵件,彙報了搜查結果和預期物證分析的進度。
下午兩點多,物證中心那邊傳來消息說玻璃管樣本的成分分析已經啓動了,但需要至少兩天的時間才能出完整報告。對方在電話裏問了一句這批跟之前元朗那批是不是同一類,周星星說初步判斷是的,但蠟封顏色有差異,等分析結果出來再確認。
傍晚下班之後他開車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的裁縫店門口阿橘今天不在,門墊上空着,只有那盆冬青在暮色中安靜地立着。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阮梅正在裁剪臺前縫一件深藍色的衣服,縫紉機的針腳在布料上依次均勻地排列,發出持續而有節奏的低響。她抬起頭看到是他便停了機器,把縫好的部分翻過來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旁邊。
今天不忙嗎?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
剛忙完一個階段。
她點了點頭,起身給他倒了杯茶。阿橘今天一整天都沒回來。她遞茶杯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意,像是白天已經想過幾次這件事了。
可能跑遠了些,明天就回來了。
她在旁邊坐下來,低頭看着自己膝蓋上疊好的布料邊緣,過了一會兒纔開口:可能是吧。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暮色在玻璃門外形成一層深藍色的光幕,路燈從街對面照過來的光線在桌面上鋪開一小片暖色的區域。周星星喝完那杯茶之後站起來說那我先走了,她站起來送到門口,站在門燈下面看着他沿街走到車邊。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那個身影在暮色和燈光交界的地方顯得清晰而安靜。他發動引擎駛離了街口,從後視鏡裏看到她的身影一直站到車轉了彎才從鏡子裏消失。
週三上午,周星星在辦公室處理了幾份日常文件之後收到了物證中心發來的初步反饋。恆溫箱內提取的玻璃管成分分析已完成主要項,結果顯示跟元朗貨場查獲的玻璃管成分有高度一致性,但濃度配比存在系統性差異。技術人員在備註欄裏寫道:主要活性成分相同,輔助成分的配比比例差異約爲百分之十五至二十,推測爲同一體系下的迭代版本而非完全不同的新產物。
迭代版本。周星星把報告上這幾個字看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如果屯門倉庫存在正在生產或儲存的迭代版本配方,並且恆溫箱正在運行,那麼這個終端節點的運轉狀態實際上比推測的更深入,不僅是在完成最後的步驟,還可能是該網絡當前唯一的運作節點,承擔着最終存放的職能。它的運轉強度比其他節點都高。
中午喫飯的時候他收到了天養生的消息:屯門那間倉庫周圍今天沒有異常車輛出現,門上的封條完好。
周星星迴了一個字,繼續把飯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