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周星星到警署之後先把週末整理的筆記輸進了系統裏的案件追蹤模塊。高崗的條目下新增了幾行備註:運輸關聯方順安物流、冷藏設備訂單收貨地址、黑色轎車異常停留事件。他檢查了一遍時間線的連貫性之後保存了文件,然後關了電腦屏幕去茶水間泡茶。
茶還沒泡好,鬼王達就推門進來了,手裏拿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傳真。他把傳真紙放在茶水臺旁邊的桌面上,伸手敲了敲紙面:順安物流那邊我託人查了一下,公司法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名對不上任何已知關聯人員。但我注意到一點——這家公司名下登記的一輛貨車跟之前方展博提到過的那輛灰色貨車是同款同代型號,只是車牌不同。
周星星端着茶杯走過來,拿起那張傳真紙低頭看了一遍。型號信息確實對得上,年份也一致。你那邊還能查到順安物流的車輛出行記錄嗎?
運輸署那邊的底檔能調,但需要走個手續。鬼王達說着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我已經讓經偵的人幫我去辦了,明天應該能拿到過去三個月的出行記錄。
周星星點了點頭在鬼王達對面坐下,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還燙,他把杯子放回桌面讓它稍微涼一涼。高崗那邊今天有甚麼動靜?
我讓鄭叔今天上午又去粉嶺轉了一圈。他說黑色轎車沒再出現,但倉庫側門底下有新掉下來的灰渣,顏色偏白,不像普通的粉塵。鬼王達說到這裏的時候語氣認真了幾分,鄭叔說那種灰像是切割某些硬質材料之後落下來的。
周星星端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切割硬質材料——這跟他之前在那間倉庫附近聞到的隱約的氣味和觀察到的小片亮光殘留對得上。如果他們在倉庫里加工或分裝甚麼,那就超出了單純的倉儲中轉範疇。
我要再去一次粉嶺。周星星放下茶杯,不是蹲守,是看看那扇側門底下的灰渣到底是甚麼。
我跟你一起去。鬼王達說。
下午兩點多,兩人開車到了粉嶺工業區外圍。這次他們沒有靠近倉庫,而是把車停在距離倉庫大約三百米的一箇舊停車場裏,從那裏步行穿過一片長滿野草的空地,繞到了倉庫側後方的一處臨時搭建的舊車棚裏。這個角度剛好可以透過倉庫側面一道窄窗縫隙看到內部的一部分。
周星星蹲在車棚的陰影裏,用一枚很小的摺疊鏡片調整角度觀察了片刻。倉庫內部的光線很暗,但能隱約看到靠近側門的地面上有一片淺色的痕跡,確實跟普通的塵土顏色不同,更像是切割金屬或石材之後留下的粉末。鏡片角度有限,看不到更深處的情況,但已經可以確認這間倉庫確實在進行某種加工。
他收起鏡片,跟鬼王達對視了一眼,兩人沒有多說話,沿着原路退出了那片區域。
回到車裏之後鬼王達先開了口:那間倉庫裏在加工東西。如果只是倉儲中轉,用不着切割設備。
周星星系好安全帶發動了車,所以高崗現在做的可能不只是轉手,他還在做初步分裝或者改造。
那就不光是查他一個人了。鬼王達的聲音比剛纔沉了一些。
兩人在回去的路上沒有再多討論這個話題。周星星開着車經過粉嶺工業區主路的時候注意到路邊有一個新的施工圍擋正在搭建,圍擋後面是一條正在翻修的老路。施工圍擋的位置跟高崗倉庫所在的那條巷子入口平行,從主路上看過去正好擋住了一部分視線。這個變化是上週來的時候沒有的。
週二上午,順安物流的車輛出行記錄送到了周星星桌上。他花了一個小時逐條覈對了一遍,發現過去一個月內有一輛登記在該公司名下的貨車有三次在夜間十一點之後出現在粉嶺倉庫的地址記錄。每一次都是返程空載狀態,但出車時間點集中在十一點到午夜之間,這個時間段通常不是常規物流作業會選擇的。
他把這三條夜間記錄單獨標註出來,翻看了一下對應的日期,發現它們之間間隔不均勻——第一次和第二次隔了五天,第二次和第三次隔了三天。沒有固定週期,但都集中在夜間。
下午他去了一趟北區警署,把這條新發現跟楊警長同步了。楊警長看完那三條記錄之後說:如果高崗那邊在夜間進行加工或分裝作業,那他的上家很可能也有夜間運作的習慣。這種人通常很謹慎,不會選在常規時段暴露自己的行蹤。
兩人就後續的聯合行動框架簡短討論了一輪,初步定了方向——如果近一週內再次監測到順安物流的夜間出車記錄,就啓動一次聯合蹲守。周星星離開北區警署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十一月底的白天越來越短,下午五點多就已經是黃昏的光線了。
傍晚回家的時候阿麗正在廚房裏燉湯,暖黃色的燈光從廚房門口漫出來鋪在走廊的地板上。周星星換了鞋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邊站了一會兒,阿麗側頭看了他一眼問今天不忙啊,他說。
湯端上桌的時候兩人面對面坐着,熱氣從碗裏升起來在燈光下翻卷成一片稀薄的白色。周星星喝了幾口湯之後停頓了一下,阿麗在對面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甚麼,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小菜往他那邊挪了挪。
週三上午,鬼王達那邊傳來一個新消息:鄭叔今早在粉嶺附近晨練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一輛黑色轎車從高崗倉庫方向駛出,跟上週他看到的那輛是同款同色。這次他記下了車牌號,雖然只能看清後三位,但已經比上次的信息多了。
周星星把那後三位車牌號加進了案件記錄裏,準備讓經偵的人做一次匹配篩查。但當天下午篩查結果出來之後,他發現這個車牌號掛在了一個登記地址在內地的公司名下——一家做電子元器件進出口貿易的深圳註冊公司。跨境登記意味着後續查證需要走更復雜的程序,時間成本也會相應增加。
週四周星星在處理完日常文書工作之後抽出時間去了葵涌一趟。丁瑤那邊最近收攏了一條新的消息:高崗粉嶺倉庫那條線,近期可能有一批貨物準備從港島南端的一個小型私人碼頭離境。時間窗口未定,但碼頭位置正好是之前程樂兒提到過的那個航線重疊點附近。
這條消息是林老闆那邊傳過來的。丁瑤坐在桌後看着他,語氣比平時更慎重一些,他說那個碼頭最近有人預定了幾個夜間泊位,但預定人的信息用了假名。
周星星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把丁瑤說的信息在腦子裏跟已有的地圖標記做了對應。碼頭位置、高崗的夜間出車記錄、粉嶺倉庫的加工痕跡、黑色轎車的頻繁出現——這些碎片之間正在逐漸形成一個可以相互印證的結構。
如果那批貨真的要出港,時間窗口應該就在最近一週內。周星星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推算後的結論,高崗那邊的前置準備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不會拖太久。
丁瑤看着他,過了幾秒纔開口:你打算在這個時間窗口動手?
先確認出港日期。確認之後再說。
兩人之間的對話在這句話之後自然收住了。周星星站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丁瑤叫住他遞了一個信封過來,裏面裝着幾張那個私人碼頭周邊的高清航拍照片,是她提前找人拍的。周星星把信封收進口袋道了謝,然後走出了那間臨時辦公室。
週五中午,周星星在辦公室裏再次翻看了一遍那幾張航拍照片。碼頭位於港島南端一處相對偏僻的海岸線,周圍沒有大型建築,只有幾間舊倉庫和一條窄窄的柏油路通往最近的公路。碼頭本身規模不大,泊位長度大約能停靠一艘中型漁船或小型貨輪,喫水條件適合近岸作業。
他把航拍照片跟之前程樂兒發來的航線數據做了一次疊圖比對,確認這個碼頭的位置確實跟那艘被扣貨輪的預計航線有一段重疊。重疊距離不長,但足以完成一次貨物交接。
下午他給天養生髮了一條消息,問對方最近有沒有空。天養生的回覆來得很快:有。甚麼事?
周星星簡述了一下碼頭和高崗這條線的情況,天養生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話:出港那晚我可以安排兩個人提前過去。沒有多餘的問題,也沒有多餘的承諾,但周星星知道這種簡潔本身就是一種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