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周星星再次驅車前往粉嶺。
這次他沒有開那輛深灰色轎車,而是借了一輛舊款白色麪包車,車身側面貼着明記五金的褪色字樣。這輛車是從鬼王達一個開五金店的老朋友那裏借來的,停在路邊不會引起注意。
他把車停在距離高崗那間倉庫約兩百米的一處廢棄修車廠門口,熄火之後坐在駕駛座上觀察了片刻。午後的粉嶺工業區比市區安靜得多,偶爾有一兩輛貨車經過,路面上的落葉被風捲起來又落回原處。倉庫的捲簾門關着,從外部看不出甚麼動靜。
周星星從副駕上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視線透過擋風玻璃保持着一個穩定的觀察角度。這種長距離蹲守他做過不止一次了,知道耐心比甚麼都重要,動靜最小的人才能看到最多的東西。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倉庫側面的巷子裏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工裝外套,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手裏提着一個白色塑料桶,看起來像是剛剛從附近的五金店回來。周星星透過擋風玻璃觀察着那人的身形——中等偏瘦,步態穩定,在走到倉庫側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開了門。
側門打開的瞬間,周星星的視線捕捉到一個細節:門內的地面上反射着一小片亮光,那不是普通水泥地面的光澤,更像是有水或者油漬之類的液體殘留。他記下了這個觀察,然後看到那人進了側門,門重新關上了。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周星星繼續坐在車裏觀察。大約又過了半小時,側門再次打開,剛纔進去的那人空着手出來了,鎖好門之後沿着來時的方向離開了巷子。周星星看了一眼時間,三點二十分。他記下了這個時間點,然後繼續待在原地沒有動。
下午四點半左右,一輛深藍色廂式貨車從主路拐進了倉庫所在的這條巷子。車速不緊不慢,在倉庫正門前停穩之後駕駛室裏下來一個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那人走到捲簾門前按了一個甚麼裝置,捲簾門緩緩上升了大約一米的高度,然後他彎腰鑽了進去。過了大約七八分鐘,那人從倉庫裏搬出兩個紙箱放進貨箱裏,又回到倉庫裏面待了十分鐘左右纔出來,關好捲簾門,上車離開了。
周星星把那輛深藍色貨車的車牌記了下來,在心裏默唸了一遍,然後在手機備忘錄裏補了一條貨車接走兩箱,箱體規格約60×40×30,無標識。
天色開始向傍晚過渡的時候,周星星決定結束今天的觀察。他發動了那輛白色麪包車,緩緩駛離了修車廠門口的位置,沿着來路離開了粉嶺工業區。
回到灣仔之後他沒有直接回警署,而是先開車去了葵涌那邊。丁瑤在臨時辦公室裏,正在跟一個人談事情,看到周星星來了便示意他稍等一下。周星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等那邊談完之後才走過去把今天在粉嶺觀察到的情況說了一遍。
貨車接走兩箱貨物,時間點跟鄭叔說的他接貨之後兩三天內就會轉走的週期吻合。周星星把手機裏的記錄調出來給她看,車牌號已經記下了,明天可以查一下登記信息。
丁瑤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那個車牌,然後還給他:這個車牌我好像有點印象,之前林老闆那邊有一輛短途轉運車用過類似的號段。但不一定是同一輛,北區那邊的貨車號段比較集中。
我會讓經偵那邊順帶查一下。
丁瑤點了點頭,靠回椅背裏看着他,像是想說甚麼又忍住了。最終她只是說了一句:你自己注意節奏,別把高崗逼太緊了。他這種人一旦察覺到自己被盯上,手裏的線索就會全部掐斷。
我知道。
從葵涌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周星星上了車之後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先給鬼王達發了一條消息,說了粉嶺倉庫的初步觀察結果和那輛貨車的車牌號。鬼王達很快回了一個明天去查。
回到家的時候阿麗已經把晚飯做好了。兩人在餐桌前坐下來喫飯的時候阿麗問了他一句今天是不是又出外勤了,他說去了一趟北邊。阿麗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把一碟清炒時蔬往他面前推了推說多喫點菜。
飯喫到一半的時候周星星的手機亮了一下,是何敏從英國發來的消息。她到了那邊已經快兩週了,之前隔幾天會發一條簡短的文字,這次是一張照片——她站在學校圖書館門口拍的,身後是灰白色的磚牆和幾棵正在變色的落葉樹,穿着一件厚實的杏色毛衣,對着鏡頭微微笑着。配的文字是這邊降溫了,圖書館暖氣很足,不用擔心。
周星星看着那張照片嘴角動了一下,給她回了一條看起來比港島冷,注意添衣,然後放下手機繼續喫飯。阿麗在對面看了他一眼,沒有問是誰發的。
週二上午,鬼王達那邊把車牌號的信息反饋過來了。那輛深藍色貨車的登記車主是一家註冊在新界的運輸公司,名字叫順安物流,規模不大,登記地址在元朗。經偵部門那邊同步查了一下,發現這家公司過去半年內有過幾次跟高崗名下那間倉庫地址一致的貨物交接記錄。
順安物流這個名字讓周星星覺得在哪裏見過。他翻了翻自己之前的記錄,在方子明提供的那份舊版倉儲碼錶裏找到了一條接近的備註——順安,轉接,北區方向。雖然當時沒有對應的具體地址,但名字出現在這個上下文裏說明高崗跟這家運輸公司的合作不是最近纔開始。
週三下午,周星星又去了一趟粉嶺。這次他把車停在更遠的位置,步行靠近倉庫所在的區域,在距離倉庫大約一百米的一處廢棄公交站亭後面站了大約四十分鐘。今天倉庫外面沒有看到那輛深藍色貨車,但側門開着一條縫,裏面傳出一陣低沉的機器運轉聲——像是某種製冷或通風設備在運行。
他在公交站亭後面觀察了一陣子之後離開。回程的路上他注意到粉嶺工業區外圍那條主路上有好幾處新設的監控探頭,安裝時間應該不長。他記下了其中兩處的位置,打算後面查一下它們的覆蓋範圍是否包含高崗倉庫那段路。
週四中午,他在警署食堂喫飯的時候接到了程樂兒的電話。她說最近在做一批跟冷庫設備有關的市場調研,發現新界北區過去兩個月內有幾筆小型冷藏設備的訂單流向了一個她沒接觸過的採購方,採購方的地址正好落在粉嶺工業區的範圍內。
你那邊如果有需要覈對的設備型號清單,可以發給我。程樂兒在電話裏說,我這邊可以查一下設備經銷商的出貨記錄。
周星星想了一下,說:我手頭暫時沒有具體的型號清單,但如果你那邊能查到那批訂單的收貨方信息,發給我一份就行。
行,今天下班前發你郵箱。
掛掉電話之後周星星繼續把飯喫完,收拾了餐盤之後回辦公室去處理下午的幾份日常工作文件。程樂兒的郵件在下午四點半準時到了,附件是一張簡單的表格,列了三行記錄——訂單號、設備名稱、收貨地址。收貨地址那一欄寫的就是高崗那間倉庫所在的巷子和門牌號,設備名稱是醫用級便攜冷藏箱。
周星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醫用級冷藏箱——這種設備跟他在WH-012倉區和書院道實驗室看到的是同一類。雖然用途範圍可以很廣,但出現在高崗的倉庫地址上,跟之前那條軍用級元件的鏈條產生了一種模糊但讓人注意的平行關係。
傍晚下班之前他去了一趟經偵部門,把這份收貨記錄跟他們正在做的資金流向篩查做了同步。經偵那邊的同事說,這單設備的資金支付方跟上次那家空殼公司雖然不同名,但支付路徑都經過了同一家中轉銀行,繞了一道之後看不出直接關聯,但底層通道是重合的。
週五上午周星星本打算再去粉嶺蹲守一次,但出門之前接到了鄭叔的電話。鄭叔在電話裏說今天別去粉嶺那邊,語氣比上次見面時更直接:高崗那邊今天早上有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他倉庫門口停了很久,不是他那邊的車。我是剛好路過看到的。
周星星握着手機停了兩秒:認識那是誰的車嗎?
不認識,但那個時間段通常是高崗不會接待外人的。鄭叔說完這句話沒再多講甚麼,只說了一句你注意節奏就掛了。
周星星掛了電話之後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然後換回了去警署上班的路線。鄭叔的話他聽進去了——有人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高崗倉庫門口,意味着可能有甚麼不尋常的安排正在發生。現在貿然過去打草驚蛇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