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黃局長那通電話之後,周星星在辦公室收到了總部的正式回函。回函裏對他提交的階段簡報給予了肯定,同時提了一句:建議對該批次軍用級元件的上下游渠道進行進一步溯源,如有需要,可協調新界北區警署配合。
周星星把回函看了兩遍。新界北區警署——那個區域面積大、人口密度相對低,物流中轉節點卻很密集,很多灰色渠道的貨物都會經過那一帶做短暫停留。而高崗的活動範圍正好落在那個區域內,兩者之間的空間距離確實不長。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鬼王達的分機:師傅,新界北區那邊你認識的人多不多?
鬼王達在電話那頭打了個哈欠:認識幾個那邊片警的老同事,不過好久沒聯繫了。你問這個幹甚麼?
總部讓協同調查那批軍用級元件的上游渠道,源頭可能在新界北區。
鬼王達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剛纔清醒了幾分:你是說高崗那條線?
那我幫你約個時間,那邊有個退休的老巡警叫鄭叔,以前在北區幹了二十多年,對那邊的倉儲和物流節點很清楚。他這人不太管閒事,但跟我有點交情。鬼王達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跟他說話的時候得注意點,他退休之後脾氣越來越怪了。
週二下午,周星星開車到了新界北區一處叫的老街。鄭叔的家在一棟三層舊唐樓的一樓,門口種着一棵老龍眼樹,樹上還掛着零星的乾果。周星星敲了門之後等了片刻,一個頭發花白、穿着舊夾克的老人開了門。他看了一眼周星星胸前的警徽,側了側身讓他進去了。
客廳不大,傢俱都是用了好些年的款式,牆角放着一臺老式收音機,正放着粵曲。鄭叔在沙發上坐下來,從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根點上之後纔開口說話:老曹跟我說了,你在查一批從南邊進來的貨,想知道北區這邊誰有可能接手。
對。具體來說,是一個叫高崗的中間人。
鄭叔吐了一口煙,眯着眼想了想:高崗……我知道這個人。他不做大宗,主要是接一些分段轉運的單子,貨到了他手裏停留時間不長,一般兩三天就轉走。他平時活動的區域在粉嶺那邊,有一間舊倉庫掛在他名下,但不常用。
周星星拿出筆記本記了幾筆:他接貨的渠道來源你瞭解嗎?
聽說他上頭還有人,但具體是誰沒人知道。他這個人嘴嚴,做事也利索,所以才能在那邊混這麼些年沒出甚麼大事。鄭叔把菸頭摁進菸灰缸裏,你要想查他,最好趁他剛接貨那段時間去,那時候他的注意力都在貨上,容易露馬腳。其他時候他警惕性很高。
周星星道了謝,又問了幾個關於北區倉儲節點分佈的問題。鄭叔一一答了,雖然言辭簡略,但每個回答都切在實處。臨走的時候鄭叔送到門口,說了一句你跟老曹說一聲,下次來帶瓶酒。
回程的路上週星星把鄭叔提到的幾個關鍵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粉嶺那間舊倉庫、分段轉運的運作模式、高崗的警惕性週期。他把這些信息整理了一份短記錄存在手機備忘錄裏,想了想又給天養生髮了一條:北區粉嶺有一間高崗名下的舊倉庫,位置在……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回中控臺,專注地開着車。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車窗,把副駕座位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
週三上午,周星星在新界北區警署辦完了跨部門協查的備案手續。接待他的是一名姓楊的警長,年紀比他大幾歲,看起來很乾練。楊警長在看了他出示的總部回函和案件編號之後說了一句這樁案子我之前聽說過一點,那批貨被扣的時候我正好在值,然後很利落地給他開了協查權限。
粉嶺那邊的高崗我們之前也注意過,但一直沒找到抓他現行的時間窗口。楊警長在送他出門的時候說了一句,如果你那邊有計劃要動他,提前跟我這邊打個招呼,我可以安排人手。
周星星道了謝走出北區警署大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多,陽光比中午時柔和了一些。他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想了想,決定先不開車,在附近走了走,熟悉了一下週邊的街巷佈局。
傍晚回到灣仔警署之後周星星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加進了電腦裏的案件文件夾。地圖上新界北區的位置被標註了一個新的標記點,旁邊備註着高崗·粉嶺舊倉庫。整個案件地圖上的標記點又多了一個,它們的連線比上週更密集了一些。
週四周星星本來計劃去粉嶺實地看一下那間舊倉庫的位置,但上午接到了黃局長的通知,說下午有一個總部的跨部門協調會需要他參加。內容涉及跨境物流監管的框架調整,跟陳永仁案和天使基因案都有間接關聯。
會議從下午兩點一直開到五點。周星星在會上的發言不多,但在一段關於灰色物流節點的識別和管控的討論環節裏提了自己在嘉華物流案中用到過的倉儲碼錶交叉比對法,與會的幾位同事表示可以納入後續的框架設計參考。
散會之後他在總部樓下遇到了簡總警司。簡總警司跟他並肩走了一小段路,隨口問了一句那批軍用級元件的新線索查得怎麼樣了。周星星說還在溯源階段,目前鎖定了一個新界北區的中間人。簡總警司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說了一句進度保持就行,然後在停車場入口處跟他分開了。
週五下午,周星星終於抽出了時間去粉嶺。他開了一輛不顯眼的深灰色轎車,沒有直接靠近那間倉庫,而是先沿着周邊街道繞了一圈觀察環境。倉庫位於一條工業用路的中段,夾在兩家廢棄的鐵皮廠房之間,正對着一片荒地,視野開闊,不容易被接近。倉庫的門是捲簾式的,關着,但門縫下方有一小片磨損痕跡,說明近期有被打開過。
周星星沒有停車,保持車速駛過了倉庫正門,又轉了一圈從另一條路離開粉嶺。回到車上之後他在手機備忘錄裏畫了一張簡圖,標註了倉庫周圍的地形和視野盲區的位置。
週六上午他去了丁瑤那邊一趟,把粉嶺倉庫的情況跟她同步了。丁瑤坐在她葵涌那間臨時辦公室的桌後聽完他的描述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高崗這個人我知道一點,他給馬克斯·張做過幾回中間轉手,但量不大。不過我最近聽人說他跟北邊新來的一夥人走得比較近,具體是甚麼背景還不清楚。
新來的是甚麼意思?
那邊的道上來了幾個之前不在港島活動的面孔,行事風格跟本地不太一樣,更緊。丁瑤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你自己留意一下。
周星星從葵涌出來之後去了油麻地。阮梅的裁縫店已經初步收拾出來了,舊的櫃子挪了位置,新的縫紉機也已經搬進來了。她穿着一件舊工裝圍裙,手上拿着尺子和粉筆,正在一張布料上畫線。看到周星星來了她放下手裏的活,帶他看了一圈她重新佈置過的店面。
這裏靠窗放縫紉機,光線好;那邊放裁剪臺;這個角落以後可以掛成品。她邊說邊比劃着,語氣裏帶着一種認真的、帶着期待的篤定。周星星站在門口聽她說完,點了點頭說佈局比上次合理多了。
下午周星星離開油麻地的時候看到街邊那棵老榕樹的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幾片枯黃的還掛在枝頭。天氣預報說下週可能會有冷空氣南下,深秋的尾聲已經能嗅到初冬的氣息了。
週日他待在家裏沒有出門。上午在書房把那幾份跟軍用級元件相關的資料重新翻了一遍,把最近一週新增的線索加進了案件地圖的備註欄裏。下午阿麗跟朋友約了下午茶出門了,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了會兒書,中途接到了阮梅的一條消息,說她今天把店面招牌換好了,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他看。
周星星點開照片看了看,招牌是淺底深色字的樣式,簡潔大方,店名取的小梅裁縫。他回了一個很合適。
傍晚的時候他站在陽臺看着遠處海面上的晚霞慢慢沉下去。雲層的顏色從橙紅過渡到暗紫,最後在接近海面的地方變成一條窄窄的深色線。他在陽臺站了大約十分鐘,直到晚霞完全消散之後才轉身回屋裏。
明天的日程已經有一些安排了——上午要去北區警署那邊確認協查進度,下午有一份港口調度數據的比對分析等着處理。這周的線索正在慢慢朝着一個更清晰的方向靠攏,但高崗那條線還沒有完全打開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