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周星星在警署的晨會上接到了一樁新的案件通報。
黃局長主持會議,投影儀上打出了一張港島南端海域的航拍圖,圖上用紅圈標出了一艘貨輪的位置。前天凌晨,海關在例行巡查中截獲了一艘從越南方向入港的貨輪,船上查獲了一批未申報的電子元件。初步清點數量不小,但集裝箱的封條是完整的,申報文件上也看不出明顯問題。黃局長說着切換了一張圖,上面是幾頁報關單的複印件,問題出在提單信息上——這艘船的承運商跟之前我們查過的嘉華物流有間接關聯,雖然名義上已經脫鉤了,但內部系統裏還有一些殘留的對接痕跡。
周星星坐在會議室第三排,視線落在投影上的那幾頁提單上。他注意到承運商欄裏填寫的公司名稱跟丁瑤正在整合的那支船隊裏的某個名字重合了——他上週六在倉庫裏見過的那個人,姓林,跑南向航線的。
散會之後周星星沒有立刻走,等其他人陸續離開之後才走到黃局長旁邊問了幾個細節問題。黃局長告訴他那批被查扣的電子元件還在海關的臨時扣留區等着做進一步鑑定,初步抽檢顯示有一部分元件的型號跟常規民用設備不太一樣,有軍用級封裝的痕跡。
周星星從會議室出來之後在走廊裏站了片刻,然後回辦公室關上門撥了一通電話。接電話的是那位姓林的船隊負責人,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
周先生?
林老闆,我這邊有一件跟你那邊相關的消息需要跟你確認一下。周星星的語速不快不慢,前天凌晨,有一艘從越南方向入港的貨輪被海關扣了,承運商欄填的是你們那一支船隊旗下的一家公司。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後林老闆的聲音傳來,比剛纔低沉了一些:我……確實不知情。我那支船隊裏最近有一個合夥人私下接了單子,沒有經過我這邊報備。
那批貨的委託方是誰?
具體我不清楚,但我會馬上去查。周先生——林老闆頓了一下,這件事我會盡快給你一個交代。
好。但如果你那邊查出來之後有需要警方介入的部分,你提前跟我說一聲。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他剛升高級督察沒多久,手上的權限比以前寬了一些,但這種跨區域、涉及灰色物流網絡的案子跟單純的刑事偵緝不太一樣,很多時候都是在邊界上走——抓也不是,放也不是,得把握好節奏。
下午的時候他收到了林老闆那邊託人送來的一個密封文件袋,裏面裝着幾頁複印件——那份跟他私下合作接單的合夥人的往來記錄和船務委託書。委託方填的是一個他沒見過的新公司名稱,但在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注意到法人代表那一欄簽名的筆跡有些眼熟,跟之前陳永仁案中一份舊文件上的簽名筆跡風格接近,但不是同一個人。
他把這個發現做了筆記存進文件夾裏,沒有貿然下結論。
傍晚周星星提前離開了警署,開車去了葵涌。丁瑤最近在那邊一箇舊寫字樓裏設了一間臨時辦公室,做事務對接用。他到的時候丁瑤正在落地窗邊看一份文件,看到他推門進來便放下手裏的東西轉身走向辦公桌的方向。
你來找我是爲了那艘被扣的貨輪?
對。林老闆那邊查出來的結果你收到了嗎?
丁瑤在桌面上翻了翻,抽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遞過來:收到了。委託方是一個前年才註冊的空殼公司,註冊地在新界那邊。但你注意看第三頁——她翻到那一頁,用手指點了點一行字,這個簽名,跟陳永仁案裏某份文件的筆跡相似度很高。雖然不是同一個人,但很可能是同一個文書團隊經手過的。
周星星接過文件夾看了一遍,跟林老闆送來的那份內容一致。你打算怎麼處理林老闆內部那個私下接單的合夥人?
我已經讓林老闆自己去清算了。這種事我如果直接插手,反而會讓他覺得我不信任他。丁瑤坐回椅子裏,雙手搭在扶手上,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那艘貨輪被扣之前,那個委託方公司曾經試圖聯繫過林老闆本人,但他那天不在港島,所以對方的電話輾轉到了那個合夥人手裏。換句話說,這批貨可能原本是衝着你認識的那些人來的,被扣只是意外。
周星星站在窗邊看着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葵涌碼頭的吊機輪廓在暮色裏顯得格外分明。那批貨現在還在海關的扣留區,我會跟進鑑定結果。如果鑑定出軍用級元件,那就不是普通的走私案了。
丁瑤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周星星離開的時候她送到門口,在他走進走廊之前說了一句:如果那批貨真的牽涉到軍用級的東西,你這邊可能會需要更高級別的支援。
我知道。
回到半山別墅的時候阿麗正在客廳看一本舊小說,見他回來便合上書問他今天怎麼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周星星說處理了一宗跨部門的案件協調,在沙發上坐下來的時候阿麗給他遞了一杯溫水,然後又坐回原位繼續翻她的書。
周星星靠在沙發裏看着窗外的夜色,腦子裏還在轉着白天接收到的幾條信息——空殼公司的註冊時間、筆跡比對結果、合夥人私下接單的時機,以及丁瑤那句原本衝着你認識的人來的。這些線索彼此之間還沒有完全閉合,但已經隱約可以拼出一個方向了。
週三下午,海關那邊的鑑定結果出來了。被查扣的那批電子元件中大約有三成確實含有軍用級封裝技術,屬於受管制的出口物品。周星星拿到鑑定報告之後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先聯繫了經偵部門,讓他們對那個空殼公司的資金流向做了一次快速篩查。反饋結果在週四上午到了——這家空殼公司過去三個月內曾經向一個跟陳永仁案無關、但活躍在新界北區的一個小團體轉過兩筆錢。
這個小團體的名字周星星沒見過,但他在翻閱對方提供的附加資料時注意到裏面有一個熟悉的人名——高崗。高崗不是天養生團隊裏的那個高崗,而是另一個——之前跟烏鴉有過一次接觸的中間人,因爲涉及面不廣所以在陳永仁案中沒有被列入核心追查名單。
周星星把這個名字單獨提出來加進了案卷的擴展備註欄,然後給天養生髮了一條消息:你那邊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高崗的中間人?新界北區活動的。
天養生的回覆在傍晚纔到:聽說過,規模不大,主要做轉口接單。他跟烏鴉有過往來,但烏鴉倒臺之後他就自己單幹了。
好,知道了。
周星星看完回覆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烏鴉已經進去了,但他之前鋪開的那些關係網還在慢慢發酵——有些線頭已經斷了,有些還在暗處延伸。
週五下午,周星星在辦公室處理完例行文件之後接到了程樂兒的電話。她那邊有一批跟南向航線有關的數據表,說方子明發給她的那一版裏有一條航線記錄跟那艘被扣貨輪的航線重疊了一段。周星星讓她把那一段數據發過來,掛掉電話之後在電腦前坐了大約半小時把地圖上的航線節點逐一比對了過去。
確實有一段重疊。那艘貨輪在被扣之前的預計航線上,曾經計劃在港島南端一處小型私人碼頭停靠一次。這個碼頭不在公共港口的註冊列表裏,規模很小,只適合喫水不深的船隻靠泊。而那個碼頭所在的區域,恰好靠近新界北區那個小團體的活動範圍。
他把這段航線節點加進了案件地圖裏,在電腦屏幕上形成了一個新的紅色標記點。屏幕上已經有好幾個標記了——海關扣留區、空殼公司註冊地、私人碼頭位置、高崗的活動區域——它們之間用細線連接着,隱約指向同一個圓心。
週六下午周星星去了油麻地。阮梅的裁縫店接手計劃已經正式啓動了,她正在整理舊店面裏的東西,準備騰出空間之後重新佈局。周星星到的時候她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舊布料,看到他便抬起頭來擦了擦額角的灰,臉上帶着一點忙碌中特有的紅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