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上午,經偵部門那邊給周星星迴了消息。
跟物證中心入庫記錄的交叉比對結果出來了——繳獲數量跟馬克斯·張最初的供述之間確實存在一個缺口。馬克斯·張供述中提到自己經手的最後一批貨總量是一百二十支原液,但從十二號倉和遊艇上繳獲的加起來只有一百零八支,中間的十二支對不上賬目。
周星星收到這份比對報告之後沉默着看了兩遍。十二支原液流入黑市的量級不大不小,但足以釀成一個局部範圍的嚴重事件。他拿起電話先撥了鬼王達的內線,把情況簡明扼要地轉述了一遍,然後聯繫了海關稽查部門那邊的對接人,要求對馬克斯·張案中涉及的出海記錄做一次更細緻的回溯,看看有沒有其他航線沒有被列入最初的排查範圍。
處理完這些之後他坐在辦公桌前盯着那份比對報告的數據表發了片刻的呆。窗外的天光有些陰沉,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下午的時候他接到了一通來自程樂兒的電話。她那天見面的時候說過,如果有甚麼事要用到私人號碼聯絡就說一聲,但周星星沒想到她主動打過來。電話接通之後她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見面時輕鬆了一些:你晚上有空嗎?我這邊有一個小型酒會,來的都是做物流和貿易行業的人,可能有你想知道的信息。
周星星想了想自己今晚的日程安排,確實沒有其他要緊的事。具體在哪個位置?
中環文華酒店頂樓,八點半開始。你到了打我電話就行。
周星星掛了電話之後看了一下時間——下午四點半,距離晚上八點半還有幾個小時。他處理完手頭剩下的幾份文件,六點過後離開了警局,先回家換了一身西裝。深灰色的外套配淺藍色襯衫,沒有打領帶,看起來介於正式和隨意之間,適合酒會的氛圍。
文華酒店頂樓的廳堂空間開闊,一面是整牆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維港兩岸的夜景在玻璃後面鋪展開來,海面上浮動着一層金箔般的細碎燈影。廳裏的人三三兩兩地聚着,端着酒杯低聲交談,整體氣氛比周星星預想的鬆弛一些。
程樂兒在他進門之後不久就穿過人羣走了過來,手裏拿着一杯香檳,臉上帶着自然的笑意:來了?我帶你認識幾個人。
她引着周星星穿過廳堂,沿途跟三四個不同行業背景的人做了簡短介紹——有兩個是做船運的,一個是做貿易融資的,還有一個自稱做點投資的年輕人,說話時語氣隨意但目光落在周星星身上時多停了兩秒。周星星一一跟他們簡短交談,過程中沒有提到案件相關的事,但從他觀察到的情況來看,這些人確實對港島的物流生態細節有深入瞭解。
酒會進行到中段的時候,程樂兒把他帶到窗邊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把一杯遞到他手裏,低聲說了一句:剛纔那個做投資的年輕人——他叫方子明,以前跟嘉華物流有過業務往來。如果你需要了解陳永仁案發之前的物流通道分佈,他可能會知道一些細節。
周星星接過酒杯但沒有喝,目光往剛纔那個年輕人的方向掃了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他之前跟我提過一句,說嘉華物流那邊的內部系統有一段時間頻繁修改某些倉庫的進出記錄,當時他就覺得不太正常。程樂兒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着他的側臉,如果你覺得有需要,我可以幫你們約一次單獨聊。
好,麻煩你了。
程樂兒笑了一下說不用客氣。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側臉的輪廓在暗處顯得柔和而清晰,耳垂上的小粒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兩人並肩站了一小會兒,誰也沒有說話,遠處的交談聲和杯盞碰撞的聲響在廳堂裏低低地迴盪着。
酒會臨近結束的時候周星星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看到程樂兒正在跟那位名叫方子明的年輕人交談。他看到周星星走近便跟他道了別,衝周星星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廳門方向走去。程樂兒走過來輕聲說了一句:他說明天下午有空,你們可以約在銅鑼灣一家他常去的茶室。
明天下午幾點?
他三點之後都有空。我給你約了個時間?程樂兒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程,三點半,銅鑼灣利園那邊的竹葉青茶室,我陪你一塊兒去。
周星星點頭答應了。兩人一起乘電梯下樓的時候電梯裏沒有其他人,金屬轎廂裏的空間安靜得能聽到換氣扇低微的運轉聲。電梯門在底樓打開的時候外面的夜風裹着酒店大堂的暖香一起湧了進來,程樂兒在門口站了一下把外套攏了攏,轉頭問他:你開車來的?
那就在這兒分開吧,我車停在對面。她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告別,明天下午見。
周星星看着她穿過大堂走向旋轉門的方向,步伐不緊不慢,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她走出旋轉門之後身影被門外的夜燈和車燈光線交錯地籠罩了一下,然後消失在拐角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走向地下車庫的方向,電梯重新合上的瞬間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在金屬門板上映出一個清晰的輪廓,然後垂眼按下了負一層的按鈕。
回到半山別墅之後他沒有立刻上樓,在車裏坐了一會兒才熄火下車。夜間的別墅花園裏只有幾盞地燈亮着,把草坪和石板路面照出微弱的暖色。他站在花園中間的青石板路上仰頭看了一下夜空——雲層比下午的時候散開了不少,露出了幾顆零落的星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微微閃爍。
屋裏的燈還亮着,阿麗在一樓沙發上等他,面前攤着一本翻了半本的港島美食雜誌。回來了?
嗯,參加了一個酒會。
阿麗合上雜誌把腳從沙發上放下來給他讓了點位置。怎麼樣?
還行,認識了幾個人,後面可能會有用。周星星在她旁邊坐下來,你喫晚飯了嗎?
吃了,自己煮的面。阿麗說着看了他一眼,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周星星想了一下剛纔在文華頂樓看到的那片夜景,又想起阮梅那棵老榕樹下的暖黃燈光,以及胡曉慧隔着一桌菜投過來的安靜的目光。這些碎片一樣的畫面在他腦海裏過了一遍,然後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很輕:最近事情慢慢順了。
阿麗沒有追問具體是甚麼事情順了,只是伸手在他肩膀處輕輕拍了一下:那就好。你上去洗個澡吧,我把雜誌收完就睡。
周星星上樓之前停了一下腳步,回頭看到阿麗正低頭把那本美食雜誌歸回書架,側面的燈光把她垂落的髮絲和微微彎下的脖頸線鍍成一層暖色的輪廓。他在樓梯拐角處站了幾秒才繼續走上二樓。
第二天下午三點半,銅鑼灣利園竹葉青茶室。
這家茶室面積不大但陳設雅緻,實木桌椅配竹簾隔斷,空氣中飄着淡淡的茶香。周星星到的時候程樂兒已經在了,面前擺着一壺剛沏好的烏龍茶和三個杯子——方子明還沒到。
方先生剛纔發消息說會晚幾分鐘。程樂兒見他落座便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去,你先喝點,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