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安排人接手你的位置。周星星的語氣平穩,帶着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篤定,同時我會讓人保護你妹妹的安全。你從現在開始切斷跟周子豪那邊的所有聯繫,手機換一個號碼,住的地方也暫時換一個。
方展博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最後只是低下頭沉重地點了兩下。
從早餐店出來之後周星星站在街邊撥通了天養生的電話:幫我多開一條線。方展博的妹妹,學校在新界那所中學,需要一段時間的保護性監視。如果看到有人近身接觸她,攔住,問清楚是誰指使的。
天養生的回答依舊簡短。
中午十二點,周星星迴到警局的時候看到胡曉慧正在大廳靠窗的位置跟一個同事說話。她穿着一身黑色便裝,頭髮比之前剪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幹練了不少。她看到周星星走進來便跟同事結束了談話,朝他走過來。
聽說你最近查的那件案子牽扯到嘉華地產?她壓低聲音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句。
消息傳得夠快。你怎麼知道的?
總部那邊有同事跟我提了一句,說涉及大型企業,可能會需要飛虎隊的外圍支援。胡曉慧看着他,眼神裏比上次見面時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果需要火力支持,你知道怎麼找我。
周星星點了點頭:如果有需要,我會聯繫你。
兩人在大廳裏站了片刻,胡曉慧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最後只是換了個話題:你最近氣色不太好的樣子,少熬夜。
周星星笑了一下。
胡曉慧走後他站在原處多停了兩秒才轉向辦公室的方向。那個短暫的微笑讓他想起很多事,從飛虎隊到霸王花訓練場,再到那場生日舞會之後的各種曲折。但眼下不是回憶那些的時候。他推開辦公室門走進去,鬼王達正在重新整理明天晚上的行動計劃。
來,阿星,你看看這個。鬼王達在白板上畫了一張簡圖,十二號倉在加工廠西側,背對主樓,入口有兩道門。只要提前埋伏在對面廢棄的那間配電房裏,視線可以直接覆蓋倉庫門口和裝卸區的全部範圍。
周星星站在白板前仔細看了看標註的位置和距離。從配電房到十二號倉門口大約六十米距離,視野開闊,夜間雖然有照明盲區但用夜視設備可以完全覆蓋。他點了點頭:明晚的行動分兩組。天養生帶着他的人在外圍布控,防止陳永仁派人中途截貨。我們這邊只帶六個人,從配電房進入等待位置,等貨到了再動手。
如果方展博不去,對方會不會起疑?
不會。周星星轉過身來,我讓方展博今天把手機關機了。周子豪那邊如果聯繫不上他,最大的可能是換另一個人來接頭。不管是方展博還是別人,只要有人來提十二號倉的貨,我們的目標就是那批貨本身,不需要分誰是誰。
鬼王達聽完嘖了兩聲,在白板上補了一筆標記:行。那我提前去一趟配電房踩個點,確認一下那邊的視線條件。
我也去。周星星說,今晚就去。
傍晚時分,兩人驅車去了屯門工業區。夕陽正在西沉,把食品加工廠的輪廓鍍上一層暗紅色的邊緣光。周星星把車停在距離廠房大約一公里外的加油站後面,跟鬼王達一起步行靠近配電房的位置。
配電房確實已經廢棄了,門鎖鏽得很厲害,但窗戶玻璃還算完整,從裏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十二號倉所在的位置。周星星用手電筒掃了一圈室內,確認沒有甚麼異物殘留之後在窗框邊蹲下來,架好夜視鏡觀察了一會兒對面的情況。
十二號倉的捲簾門緊閉着,表面落了一層灰,從外觀上看不出最近啓用的痕跡。但周星星注意到捲簾門下緣有一小片區域灰層被蹭掉了——最近有人開過這扇門。
他放下夜視鏡,對旁邊的鬼王達說:明天晚上十點,配電房。六個人,分兩組輪換值守,等到貨到再統一行動。
鬼王達點了點頭,兩人踩着最後一點天光離開了廢棄的配電房。
回到車上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工業區裏零零星星亮着幾盞路燈,把柏油路面照出一段一段的光帶。周星星發動車子駛上返回灣仔方向的主路,開出去大約十分鐘之後他放在中控臺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條來自丁瑤的消息:聽說你盯上陳永仁了。勸你一句——這個人比你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個對手都難纏。他手裏有一張保護傘名單,名單上的人分佈在各個部門。如果你動作不夠快,他隨時可以把案子掐斷。
周星星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然後回了一行字:他掐不掉的。證據鏈已經到一定程度了。
丁瑤的回覆來得很快:那就好。但小心一點總沒錯。
他把手機放回中控臺上繼續開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滑過車窗邊緣,他的側臉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看不出表情。
回到半山別墅的時候阿麗已經做好飯在等他了。兩人安安靜靜地喫完一餐,阿麗收拾碗筷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明晚可能要晚回來,不用等我喫飯。
阿麗在水槽邊背對着他應了一聲:行,那我給你留着門。
周星星看着她洗刷碗碟的背影,燈光落在她微微彎下的肩頸線上,那種日常裏最平凡的安靜反而讓他在所有緊繃的思緒中找到了一個可以短暫停留的地方。他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了她一下,阿麗手上沾着洗潔精的泡沫偏過頭來蹭了蹭他的臉頰,然後笑了一聲:肉麻兮兮的,快去洗澡。
他轉身走向浴室的時候腳步比剛纔輕了一些。水聲嘩啦啦地響起來,窗外的夜色已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的海面上只餘零星幾點燈火,在這座城市巨大而沉默的胸腔裏微弱地閃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