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兩點,聯合調查組啓動後的第一次碰頭會在灣仔警局會議室召開。
黃局長親自到場主持,經偵科、海關稽查隊和灣仔反黑組三方人員圍坐在圓桌兩側,桌面上攤着已經整理出來的初步證據材料。周星星坐在左手邊第三個位置上,面前擺着他自己整理的一沓筆記和幾張打印出來的方展博行蹤記錄。
經偵那邊已經拿到兩家銀行的正式記錄。黃局長開腔後直接切入主題,影子賬戶中三條資金鍊跟陳永仁名下的關聯公司對得上了,但目前的證據還集中在資金方面。如果要正式立案搜查嘉華地產的相關場所,我們還需要額外的實物證據——比如物流環節的運單記錄、倉儲單據或者現場繳獲物品。
海關稽查隊的負責人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男子,姓程,說話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晰:我們這邊梳理了過去兩年內通過海運渠道進入港島、跟嘉華物流子公司有關係的集裝箱數據。其中有兩個批次的到港時間跟馬克斯·張的活動週期完全重合。如果能拿到這兩個批次的提貨記錄,就能建立完整的物流鏈。
提貨記錄在誰手裏?黃局長問。
嘉華物流公司在葵涌碼頭的倉儲分部。正常程序需要搜查令才能調取。
黃局長沉吟了片刻,然後轉向周星星的方向:周星星,你這邊有甚麼想法?
周星星放下筆,坐直了身子:在正式搜查令批下來之前,我們可以先從一個切口入手。他把自己那沓筆記翻到其中一頁,把方展博的照片和基本信息投影到會議室的大屏幕上,這個人叫方展博,最近半年內跟馬克斯·張的物流下線有過接觸。前天下午,他見了嘉華物流的一名副總經理周子豪。
周子豪——程隊長拿起自己面前的名單掃了一眼,這個人我見過名字。嘉華物流過去兩年內有幾批異常貨單是他簽字的。
所以我建議先從周子豪這條線下手。不需要打草驚蛇,找個理由以經濟犯罪問詢的名義接觸他,把他名下的物流記錄調出來。周星星說完之後又補充了一句,只要拿到周子豪簽字的提貨單或者倉儲記錄,就能跟海關那邊的集裝箱數據形成雙向印證,到時候再申請正式搜查令就順理成章了。
會議室內安靜了幾秒,黃局長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然後做了決定:好,按這個方案走。經偵那邊負責出問詢函,周星星你帶人負責執行接觸。程隊長那邊繼續調取集裝箱數據,爭取在明天下班前完成全部比對。
明白。三人齊聲應道。
散會之後周星星沒有急着走,在會議室多待了片刻整理桌上的資料。黃局長走到他旁邊坐下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手裏的那個線人——方展博——他的可信度有多少?
他目前還處於被動狀態。最近一次見周子豪的時候他露面了,說明他還沒完全脫離接觸。周星星把資料收進文件袋裏,但我另外安排了一條平行的信息渠道,可以相互驗證。如果方展博那邊有隱瞞,另一條線會補上。
黃局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具體細節。他在警界這些年見過不少拿線人做棋子的年輕警員,周星星在他眼裏比那些人穩重不少,所以他沒有過多幹涉。行,你放手去做。需要支援隨時找我。
下午三點半,經偵部門的問詢函已經通過內部系統發到了周子豪名下的公司郵箱裏。周星星帶着鬼王達和兩名經偵科的同事驅車前往了嘉華物流在葵涌碼頭的辦公區域。這是一棟四層的灰白色辦公樓,外表樸素,但門口的安保設施相當嚴密——兩道閘機、三個監控攝像頭和一個安保守衛亭。
周星星亮出警察證之後,守衛明顯猶豫了一瞬,然後拿起電話打了內線。過了大約三分鐘,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從辦公樓大門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着職業化的笑容。
幾位警官,我是周子豪。經偵那邊的問詢函我收到了,裏面說有一些物流單證需要配合覈實?他說話語氣客氣,但周星星注意到他的左手在不自覺地捏着衣角——這是一個習慣性緊張的小動作。
周先生,我們只需要調閱過去一年內貴公司經手的幾批特定貨物的提貨記錄和倉儲單證,不會影響貴司的正常運作。鬼王達上前一步把一份文件遞過去,這是調閱許可的正式副本。
周子豪接過來看了一遍,臉上的職業笑容沒有消減半分,但眼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幾位請進,我帶你們去檔案室。
周星星跟在他身後走進辦公樓。走廊上鋪着灰色地毯,兩側的辦公室門大部分關着,裏面偶爾傳來電話和打印機的聲音。周星星經過其中一個房間門口的時候放慢了半拍腳步——門牌上寫着物流調度中心,裏面有一面牆的大屏幕正在實時顯示着幾處碼頭泊位的畫面。
檔案室在二樓走廊盡頭,是一間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間,三面牆都立着鐵皮文件櫃,櫃門上貼着年份和編號標籤。周子豪拉開其中一排櫃子的抽屜,取出幾個厚重的文件夾放在桌上:這是過去一年內的提貨記錄和倉儲單證。幾位需要覈實哪幾批貨?
周星星走過去,沒有急着翻文件,而是先觀察了一下檔案室的佈局。牆角有一臺小型碎紙機,旁邊垃圾桶裏有一些碎紙屑。他的視線在碎紙機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翻開那幾摞文件夾。
他快速翻閱了一遍提貨記錄,很快找到了跟海關提供的集裝箱號對應的那兩批貨。記錄顯示這兩批電子元件均以嘉華物流的名義入關和出倉,提貨人簽名欄上都顯示是周子豪本人的筆跡。他不動聲色地拍了照片,又繼續往前翻閱翻到了去年六月的那批貨——正是影子賬戶名單中最大一筆資金流出對應的那一批。提貨記錄上同樣有周子豪的簽名,但備註欄多了一行手寫的小字:倉儲費用特殊結算通道。
周先生,周星星把那頁文件抽出來,遞到他面前,去年六月這批貨的特殊結算通道是甚麼意思?
周子豪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嘴脣動了兩下,擠出幾個字來:那……那是一個內部週轉的備案記錄,倉儲費走的是另一個子公司的賬目,跟主營業務無關。
哪個子公司?
周子豪的眼神遊離了一下,好一會兒才擠出三個字:嘉……嘉華置業。
周星星沒有再追問。他把那幾頁文件放進證物袋裏收好,然後站起身來:今天的核驗到這裏就可以了。後續如果需要補充材料,我們再聯繫周先生。
周子豪把他們送到樓下的時候,脊背挺得直直的,但周星星發現他的腳步比來時重了一些。
走出那棟灰白色辦公樓之後,鬼王達吐了一口粗氣:你看到他那臉色了嗎?那小子有鬼。
不是有鬼,是他知道自己簽字簽出去了多少東西。周星星打開副駕駛車門坐進去,去年六月那批貨跟影子賬戶名單裏最大一筆錢對得上。只要我們把這兩份記錄橫向對照,陳永仁那邊就跑不了。
回警局的路上週星星接到了天養生的電話。對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簡潔而清晰:方展博今天下午又出門了。目的地是葵涌碼頭區域,跟周子豪第二次見面。這次周子豪給了他一個牛皮紙袋。方展博拿了紙袋就回來了,沒有拆開看。
紙袋還在他手裏?
還在。他把紙袋帶進了住處,沒有攜帶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