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油麻地衆安街的早市還沒有散。街邊的菜攤和乾貨鋪子前排着零星幾撥人,空氣裏混着魚腥味、燒臘香和潮溼的磚瓦氣味。周星星把車停在街口,步行穿過那段窄巷上了三樓。
這次他沒有提前打電話。但當他敲響那扇門的時候,裏面傳來的腳步聲比上次快了不少。門一開,阮梅那張微微泛紅的臉出現在門縫後面,她今天穿着一件舊但乾淨的淡粉色薄外套,頭髮用一根黑色發繩紮成一束垂在左肩,整個人看起來比初見時精神了許多。
阿星!你怎麼來了?她說着側身讓他進門,語氣裏帶着掩飾不住的驚喜,進來坐,我剛煮了紅豆湯。
周星星換了鞋走進去,一眼就注意到客廳角落多了一盆新綠的薄荷,葉片鮮嫩,長勢不錯。你養花越來越有心得了。
這盆是在樓下花攤買的,放在窗臺上可以驅蚊。阮梅一邊說一邊鑽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紅豆湯走出來遞到他手裏,你來得正好,嚐嚐這次有沒有比上次好。
周星星接過碗喝了一口,紅豆煮得軟爛,甜味也恰到好處,他點了點頭:很好喝。
阮梅聽了之後眼裏的笑意更深了,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小聲道:你最近是不是很忙?上次你說要來看我的身體,後來就沒消息了。
確實忙了一陣子。周星星放下碗,認真地打量了她幾眼,不過我這次來,除了看你的身體之外,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阮梅微微歪了歪頭,等他繼續說下去。
你住在這裏多久了?
快兩年了。搬來的時候這裏房租便宜,就一直住着了。
那你對面那戶住的是誰?你知道嗎?
阮梅愣了一下,然後遲疑着開口:你是說……方展博?
我不太熟。他平時不怎麼在家,偶爾半夜回來動靜挺大的。但最近這一週——她皺着眉頭想了想,他好像白天也經常出去,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見人。前兩天我下樓倒垃圾的時候還看到有陌生人在樓道里跟他說話。
周星星的眉頭動了一下:甚麼陌生人?
兩個男的,穿黑衣服。我隔着樓道沒看清長相,但說話語氣不太好。阮梅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聲音低了幾分,阿星,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周星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暫時不確定。你最近不要靠近方展博那一戶,也不要在樓道里停留太久。如果你發現有甚麼異常情況——比如陌生人在樓道里進進出出——就給我打電話,號碼你存着了吧?
存了。阮梅點了點頭,但臉上的擔心神色沒有散去,你……你也要小心。
周星星看着她那雙浸着擔憂的眼睛,心口微微軟了一下。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站起身來:你的呼吸法練得如何了?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
挺好的。晚上睡覺比以前沉了,白天也不怎麼犯困了。阮梅也跟着站起來,胸口疼的次數確實少了,就是……有時候早上起來覺得手心發熱,不知道是不是正常的。
周星星示意她把手伸過來,搭住她的脈腕注入一縷無極真氣探查了片刻。那股真氣順着她的心脈遊走了一圈,比上次來的時候通暢了一些,淤堵的位置雖然沒有完全消散,但確實有了明顯改善的跡象。他收回手,語氣比剛纔篤定了幾分:那是好轉的現象。繼續堅持,不用停。
阮梅聽了這話,懸着的心放了下來。
周星星臨走的時候在門口停頓了一下,轉過身來補充了一句:如果方展博找你說話,你甚麼都別答應。就說跟我無關的事你不清楚,也不用替他擔甚麼心。
阮梅站在門框邊,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拐角,才慢慢關上門,又在門後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從阮梅家出來之後,周星星沒有急着開車離開。他站在衆安街口看了片刻——方展博住的那棟樓就在斜對面,也是一棟老舊唐樓,跟阮梅住的這棟隔着一條窄巷。他觀察了一會兒那棟樓的入口方向,沒有看到甚麼異常出入的人。
他上車之後撥通了天養生的電話:幫我看一個人。方展博,油麻地衆安街24號。最近一週他接觸的人、去過的地方、通話記錄,我都要。
天養生在電話那頭簡短地回了一個字,沒有多問一句。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坐在車裏沒有立刻開走,而是掏出筆記本翻到寫有方展博名字的那一頁,在下面加了兩行字——近期見過陳永仁方面的人,原因不明。阮梅觀察到他頻繁外出,可能存在合作或脅迫關係。
筆記本合上之後他發動了車子,往灣仔警局的方向駛去。
下午兩點左右,周星星跟鬼王達一起去了經偵部門。金融分析組的辦公室在警局綜合樓的三樓,靠走廊盡頭那一間門開着,裏面坐着三個穿便裝的工作人員,桌上堆滿了各種打印紙和打開的文件櫃。其中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子看到周星星和鬼王達走進來,便從座位上站起來迎了過去。
周組長,曹警長。正好,第一批比對結果出來了。
他把一疊打印紙遞過來,周星星接過來快速瀏覽了一遍。紙上的數據跟他記憶中的那份影子賬戶名單逐一對應,其中有三條交易鏈經過經偵部門的溯源分析之後已經可以確認跟陳永仁名下的關聯公司有直接往來。三條鏈加起來涉及金額總計超過七千萬港幣,其中最大的一筆——去年六月轉出的一千八百萬——收款方是一家新加坡註冊的空殼公司,而這家公司的註冊地址跟馬克斯·張在新加坡的一處物業在同一棟寫字樓。
這筆已經可以鎖定了。黑框眼鏡男子指着那一行說道,收款方的法人代表雖然不叫馬克斯·張,但我們查到了這家公司三年內的資金流水,其中有三筆大額支出最終流入了馬克斯·張在新加坡的主要賬戶。只要調取銀行那邊的正式記錄,這條線就斷不了了。
銀行那邊配合嗎?周星星問道。
黃局長上午打過招呼了,兩家主要銀行已經口頭承諾配合,正式調函週一就能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