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風遠瞥見他沉默,刻意敲打:“式淵,你女兒如今風頭極盛,步步針對士族。你若中立,明日新政落地,七大家族第一個清算的,便是搖擺不定的式家。”
威脅溫和,字字誅心。
式淵擡眼,眼底藏着疲憊與掙扎,低聲道:“岑兒心性堅定,我攔不住。”
“攔不住便逼她回頭。”文風遠語氣冷了下來,“明日早朝,全員死諫。所有世家聯名施壓,逼陛下廢新政、壓儲君。朝堂大勢在我們手裏,一個小姑娘,掀不動百年士族根基。”
式淵終究沒有反駁,默然垂首。
這一幕,最是真實刺骨。父女不同路,不是反目成仇,是立場相悖。他守家族,她守天下,無對錯,只有取捨。
密室之外,朝堂亂象愈演愈烈。
六部老臣集體怠工,奏摺堆積如山,公務停滯積壓。他們不鬧事、不忤逆、不結黨,只用沉默對抗。不辦公、不畫押、不督辦,讓新朝政令寸步難行,逼得年輕君臣主動妥協。
這是老臣最陰柔、最無解的反撲,無聲無息,卻癱瘓朝堂。
而天牢最深幽暗處,王叔靜坐囚室。
他不招供、不認罪、不求活。他在等,等世家與儲君徹底決裂,等朝堂新舊勢力死鬥,等他散落民間的暗線餘黨趁亂復辟。
他輸了明面兵權,不信自己會輸百年人心與積弊。
四方死局徹底成型:藩鎮在外持兵觀望,世家在內抱團阻政,老臣居中怠工癱瘓朝堂,逆賊兜底靜待大亂。
次日天明,早朝鐘聲穿透皇城。
這是最兇險的一次大朝,沒有刀兵相向,卻處處是人心拉扯、階層對決、新舊生死。
百官列班,神色肅穆,暗流洶湧。大半朝臣被世家姻親、利益捆綁,默默站在舊制一方,靜靜等待新勢力低頭。
文風遠、陸承業帶頭出班,雙手捧着聯名抗疏,雙膝跪地,聲線鏗鏘,字字站在道德制高點綁架朝堂:
“祖制不可廢,國本不可搖!寒門破格亂階序,田畝清查亂稅制!新政一出,士族離心,朝野動盪!臣等冒死請奏,廢止新政,固守舊禮!”
數十朝臣緊隨跪地,黑壓壓一片,聲勢滔天。
他們用集體沉默、羣體施壓,逼迫年少君臣妥協。百年士族積累的輿論、人脈、勢力,在此刻盡數展露。
殿上死寂沉沉。
所有人都在等,等巳宸退讓,等式岑知難而退,等這場荒唐的革新鬧劇草草收場。
巳宸端坐殿上,肩傷未愈,面色微白,卻脊背挺直,目光掃過滿殿跪地朝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滿堂喧囂:
“祖製爲利民而立,若困民、弊國、鎖死階層,便是惡規,必破無疑。”
他不與人爭辯情理,只定基調,斷所有後路。
式岑緩步踏出隊列。
她今日一身素色官裙,不飾珠玉,褪去閨閣女子的溫婉柔和,眼底只剩朝堂淬鍊出的清醒與鋒利。手中厚厚一疊卷宗,是連夜查實的鐵證。
她沒有居高臨下的斥責,沒有空泛的家國大義,只把一樁樁、一件件落地的罪證攤在所有人眼前,戳破世家百年僞裝的體面。
“文家掌文壇、控科考,連年刻意壓低寒門答卷,優先錄取族中子弟、世家門生,壟斷仕途,請問這是守祖制嗎?”
文風遠面色一白,喉間一哽,無從辯駁。
式岑目光不移,字字清晰,繼續追問:
“陸家代管漕運數十年,瞞報隱田三萬頃,年年偷稅避稅,私吞國庫銀兩百萬之巨,致使邊軍缺餉、災民無賑,請問這也是守祖制?”
陸承業周身僵硬,跪地的脊背驟然繃緊,眼底驚怒交加。這些是陸家最深的私弊,從未有人敢當衆揭穿。
“其餘各家,靠蔭官世襲、靠姻親結網,子弟無才亦可做官,布衣賢才無路可走。朝堂不公,世道不平,諸位口中的守制,不過是守自家代代相傳的特權。”
三連詰問,句句落地,撕碎滿朝士族的虛僞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