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逢君時
木甄如果知道自己現在要被丟下河,會不會後悔剛纔讓他們一起留下的決定呢?晚風微微撫過河面,木甄臉色蒼白在水裏眼神顯得有些呆滯,完全沒了方纔嬌媚可人的模樣。
“巳宸,有必要如此麼。”式岑依靠在船欄看着水中猶如死人的木甄問道。她已經卸下易容,換上了木甄櫃子裏的衣裳,粉色的廣袖裙,衣服上繡着幾朵牡丹,顯得很豔俗的華貴。不過式岑很喜歡這套衣裳,也是就如巳宸所說那樣,牡丹很適合式岑。
“不過,真沒想。你竟然還活着。”式岑悠然自得坐下,不再管水裏木甄的情況,明早她自然就會被沁香閣的人救起。
巳宸雙手搭在木欄上,背對着式岑望着河邊稀稀朗朗的月色,沒有回答。式岑搖搖頭,這個傢伙一年能說足她一天的說話量麼?
還記得那時候,式岑約莫五六歲。一個人哭哭啼啼走在漠北的沙漠上,身邊甚麼都沒有,只有看似無盡的黃沙陪伴着自己。
“巳宸,我真的很感謝你。這些年,我斷斷續續回憶着那段時間,還是依然混混沌沌。”式岑的手緊握着,語氣依舊很平靜。
“我是來兌現諾言的。現在可以了。”巳宸笑着轉過來對式岑說,這是巳宸對式岑說的第五句話,讓式岑記住了一輩子。
“ 巳宸,我不記得甚麼諾言了。”式岑不自然的看着巳宸,雖然相識很久但是自己對他的記憶依舊停留在最初遇見他的時候。
那時候,沙漠裏的太陽已然爬到式岑的頭頂上,哭久了走久了,累了。式岑晃晃悠悠倒在沙漠上。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巳宸已經抱着她走了許久。巳宸見到式岑醒來,輕輕放下她,把水壺遞給她,剛纔在式岑昏迷時候,巳宸餵過她一次,脫水的人不宜一下子喝太多。式岑接過水,看着眼前那張笑臉,不知不覺也扯了個笑,突然覺得這個沙漠變得溫柔起來。
“我叫式岑...其他的,我不記得了。”式岑說這句話時候,趴在巳宸背上,因爲巳宸覺得她走的太慢了。
“那,我就叫巳宸。沒關係的,只要能記得我就夠了。”這是巳宸對式岑說的第一句話,他第一次寫字給式岑,也只是寫自己的名字。
再後來,再後來...沒有再後來了。式岑有些懊惱,現在還是甚麼都記不起來,有關於小時候的記憶。
“巳宸,你說話語氣是冷冰冰的,但是卻笑得那麼好看。真不搭調。”式岑揉揉眉宇,調笑道。
“你殺了藥伯。我只是來找原因的,不過你現在也不會說。我們去外面走走吧,外邊蓮花開的很盛。”式岑踢開木甄閨閣案几邊的窗戶,自顧自跳到河裏的小船上。這是沁香閣專門爲恩客們想私下夜遊之用。
巳宸似乎比式岑更快到了小舟上,他笑吟吟撐着竹篙向蓮花從中劃去。他們經過木甄旁邊時候,式岑單手提起木甄將她送回沁香閣畫舫上。
也許剛剛真的嚇壞她了。木甄剛剛將手中綠衫交給巳宸時候,她就出手扣住巳宸伸出的左手的脈門。巳宸像是沒有察覺般,改用右手接綠衫。沒想到,此時木甄把綠衫丟向了式岑,她定是以爲自己會傷害到巳宸。式岑任憑綠衫散落在自己眼前,依舊雷打不動緊扣着巳宸的脈門。他功夫定高過自己許多,不然怎麼會自如動作。她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內力,他想用最溫和的方式讓自己放手?
“放手,式岑。”木甄有些着急的喊道,她眉眼掃過巳宸的笑臉,咬咬牙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伸手扯開式岑的手。
木甄剛剛碰到式岑的手,式岑和她各自被彈開,兩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式岑揉揉被撞到的後腦勺,“這個傢伙竟然能不傷害自己亦不傷害我和木甄,把我們分開了。他叫...巳宸?巳宸,好疼的腦袋...和自己名字真是一對,如果孃親給自己生個弟弟就叫式宸吧...”
“式岑?你沒事吧?”木甄只是跌坐在地上,式岑反倒撞到了案角,現在坐在原地不起來就是一直低頭揉着後腦勺。
“巳宸,好像哪裏見過聽過。還是和自己名字很像所以錯覺了?”式岑揉着腦袋苦想,片刻,兩聲‘啊!’一起響起。
一聲是木甄的,一聲是式岑的。不同的是,一個驚恐一個歡快。式岑擡頭就看到巳宸眼神裏帶着戾氣,嘴角依然笑着,木甄已經飛在船的外面,彷彿看到可怕的東西一般眼裏帶着驚慌失措還有一絲絕望。
“我想起..你幹嘛!”式岑迅速站起來,吐掉嘴裏的核子,盯着巳宸問道。
巳宸閉眸淺笑,一副天真無邪而又悠然自得。
“你還是老樣子,我去換衣服。”式岑不知道,當她轉身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巳宸綻開了真正的歡顏,眼眸裏都充滿了笑意。
蓮花洛河,映虹橋倒影,蘭舟飛棹。式岑坐在小舟上,彈指打落一朵又一朵蓮花,不一會兒小舟上攜滿蓮花。
“他們明天一朵荷花都看不到了。真是可惜。”式岑滿意的看着洛河裏綠油油的一片,蓮葉說道。
“這個就叫做落花時節又逢君。巳宸,你說你這次是爲了兌現諾言而來,我能和你同去麼?”式岑丟了朵蓮花給巳宸,巳宸接過放在衣襟裏,繼續撐竹篙而行。
“莫要壓壞花兒。我也想多記起些甚麼。其實剛剛不怪木甄,她不知道你沒想傷我。她也是一片好意。如果沒有她拉扯,我可能還不會那麼快想起。”式岑摸摸了腦勺上的小包,嘶了一聲。其實只要看到‘巳宸’兩個字就足夠了,哎,真是造孽。“如果你不同意,我也會跟去的。畢竟我已經不是當年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現在我也能保護你的。”
式岑盤足,擡眸望着頭上撲閃着大眼睛的巳宸。“你看過去多像個未出師的小鬼頭,以後想喊我的時候,記得喊姐姐。”
巳宸眯起眼睛放開一邊撐着竹篙的手,伸向了式岑,式岑暗叫一聲‘完蛋了’閉上了狡黠的雙眼。巳宸輕笑一聲,將手覆在式岑後腦勺輕揉着,式岑微紅着臉,不知道是因爲害羞還是因爲窘迫,她不再言語,安靜着撥弄身邊的蓮花。
夜裏一片寂靜,只有偶爾響起的蟲鳴聲。在月華之下,蚱蜢舟溢滿蓮香,他們親密無間的倒影在洛河上。
式岑攜着巳宸回到自己閨房時候着實把式晴嚇了一跳,旋即式晴壓下自己略帶驚慌的神情,換上溫婉的笑,問道,“岑妹妹,你這出去一趟怎又帶了個人回來,總是這樣家裏人會不喜歡的。更何況,我還在你的閨閣內,委實不妥。”
式岑撇撇嘴,式晴就是這樣,明明不喜歡外人卻又喜歡待在她的房間。早前以爲她會向式家長輩告狀,後來也沒見式晴有何動靜,式岑也便放下了心。雖然她時常在外走動,但是一個剛過及笄之年的女子帶外人到自己閨房卻不妥當,會讓式家人責罰家母管教無方。式岑曾問過式晴爲何就喜歡待在她的房間,式晴也只是笑笑不曾回答。久而久之式岑也就不管式晴任她爲所欲爲,反正式晴也不是常來,況且式晴也是自己的姐姐。“你這次要待到何時?”式岑倒了杯水遞給巳宸,眼也不擡問道。
“這個少年倒挺惹人喜歡的,就是不會笑。”式晴未答式岑的問話,自顧自打量巳宸。此時,巳宸依舊笑着飲水。式岑皺皺眉,從小在式家長大的人確比外人更會觀察人心,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