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薛元，你怎麼樣了？”衛沅芷邊喊邊跑着，腳下一個不注意被石頭絆倒又迅速爬起來朝他跑去。
她髮髻散亂，臉上全是淚痕灰塵，衣服上也沾滿了泥土花瓣，狼狽至極，雙手甚至因爲方纔的摔倒被石子劃破了，正往外冒着鮮血，儘管如此，她還是倔強地跑向他。
看着她痛苦的樣子，薛元心底猛然升起一陣心疼，他伸手握住胸前的缺口，在看到衛沅芷快來到他身邊時出聲制止她，道：“別過來。”
他咬牙強撐着不讓自己倒下去，聲音輕微地對她說：“別過來，我身上的血很髒，會弄髒你的。”
他態度堅決，衛沅芷不敢去碰他，她撲倒在他面前和他隔着一臂的距離，哭喊道：“薛元，你怎麼樣了？我帶你去找大夫好不好，我找你大夫。”
她說着想伸手去碰他，卻被他無情躲了過去，“不要碰我，卿卿，我身上很髒，那些血會弄髒你的。”
他笑了笑，說：“卿卿，我現在肯定很不好看吧，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我不介意的，我不介意的……”她不斷地搖頭重複着這一句話，她不介意他的，她不介意他身上是不是有血，也不介意他身上髒不髒，她只知道他快死了。
“薛元，我求你了，讓我帶你去找大夫好不好，我不想你死，我不要你死。”她悽然地哭着，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讓她看不清眼前人，被她伸手一把抹去。
薛元慘然一笑，道：“卿卿，我命數如此，今天就算不被刺客殺死，明天也會被病痛折磨致死，別哭了。”
他聲音低微，煞白的面上鮮血異常刺目，眼看着出氣多進氣少了，耳邊是她止不住的哭泣聲，淚水打溼了她的裙襬，他微微笑了笑，垂眸低聲道：“只是可惜我不能再陪你了，卿卿，你知道麼，我好想好想和你一起白頭偕老，我們原本馬上就可以離開薛家，離開鄞州，去我們想去的地方了。”
“我幻想了無數次我們離開鄞州後的生活，會是幸福美滿，會有屬於我們的孩子，我們會把孩子養大成人，閒暇時養養花草，你喜歡喫甜的，我會做很多糕點給你……”
“百年後，生同衾，死同xue……”
“可惜這一切都不能實現了。”
有時候，他也會怪命運不公，給了他一個悲慘的童年生活，在他想要自滅時又出現一個人闖進他的生活給他帶來渺茫的希望，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一次遇到衛沅芷的時候是在百花宴上，那時的他災星的名聲遠揚，每次宴會都會成爲別人談笑貶低的把柄，他從不在意這些，可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人義無反顧地站在自己身邊，公然去指責那些人，明明他是那些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她卻偏要與衆人作對。
花廳裏的少女義憤填膺，舌戰羣儒，她以一己之力懟得那些人說不出話來，雖說有戰勝後的快意，但也得罪了那些貴人，於是她也成了被孤立的對象。
當時聽完全過程的他只覺得可笑，爲了他根本沒必要，他本就是一個將死之人，可在聽到少女一臉堅決，脆聲說着她不後悔時，他沉寂的心忽然有了一絲悸動，她清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薛元感覺自己好像被燙到了，她是那麼的耀眼，那麼的明媚，而自己卻好像躲在陰暗處窺視陽光的小偷。
他對她動了心，他想娶她，他想活着，他想將這一縷意外落在自己身上的陽光困在自己身邊。
後來他如願娶了她，在她得知自己娶她的原因，她罵他恩將仇報，他卻只是不以爲意地笑了笑。
他愛她他愛她他愛她，他想和她永遠在一起，可天意弄人，他的病怎麼也治不好，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他要死了，可他的妻子還年輕，他死後她還會喜歡上別人，嫁給別人，然後忘掉自己……
他好恨，恨天意不公，恨命運弄人，他不後悔遇見她，卻恨自己無能，治不好自己身上的病，留不住妻子的心。
薛元想着想着忽然低聲笑了起來，他看向對面哭聲悽慘的人，溫聲說：“沅芷，我愛你，我不想離開你，可是我要死了，我對不起你，說好白頭偕老，我卻違約了，對不起……”
他一連聲的道歉讓衛沅芷更加崩潰了，也讓她更加愧疚了，她不斷地自責，是她，都是她的錯，她不該去送那碗醒酒湯，一切的起始都是那碗醒酒湯，如果當時她沒有去送醒酒湯的話，救不會發生後來的時，他們就不會被人追殺，薛元就不會這麼快死。
明明他們就要離開京城了，明明他們已經找到那個能治好薛元病的神醫了，明明他們就要好好生活在一起了，明明……
她後悔了，或許他們一開始就不該來京城，是她不想放過一點希望找上了趙大人，是她害了薛元，那些刺客的目標明明是她，卻連累了薛元，薛元是因爲她而死的，該死的是她，死的人應該是她。
“薛元……你不要再說話了，我現在就帶你下山，我帶你去找大夫……”她說着匍匐着向他靠近，“我帶你去找大夫，我帶你去大夫，我求你了，薛元，你堅持一下好嗎？我們馬上就可以，就離開京城了……我們馬上就可以離開京城了，你不要死，我們……”
薛元面色淡淡，他釋然一笑道：“卿卿，放手吧，我愛你，卿卿，不要忘記我。”
話落，衛沅芷突然感覺眼前一花，面前的人毫無防備地往身後的懸崖墜去，她這才發現薛元方纔待的地方一直都是懸崖。
黑色的衣角從她的指尖滑過，一觸即逝，讓她來不及抓穩，他就已經掉下了懸崖。
“薛元！”她淒厲的喊叫聲迴盪在懸崖邊上，她腦袋一片空白，身體下意識要奮不顧身地跟隨薛元往下跳，卻被及時橫出來的一隻手給攔腰抱了回去。
“嫂嫂你冷靜點。”謝道明緊緊抱着懷裏的人，制住她的動作，他目光冷冷地望了眼深不見底的懸崖下，沒想到薛元爲了讓她永遠記住他竟然能狠到這個地步，連自己的屍體都不留下。
若不是他及時趕來，恐怕衛沅芷真要和他殉情。
這一連串的事故對衛沅芷的打擊太大了，她一時承受不住哭的昏厥了過去，謝道明看着懷裏的人，蹙了蹙眉，抱着她的手暗暗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