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下午的天空是鐵灰色的, 沉甸甸的鉛雲不斷地聚集,寒意明顯增強,估計到了夜裏, 永安將會迎來今歲的第一場雪。
張長齡一身青布袍, 腰繫墨帶,渾身上下沒有一件裝飾, 整個人樸實無華, 就像剛走出故鄉時,那位初入官場的文人。
不同的只有心境, 如今的他有着當年不可比擬的心境, 他步履沉着,走向等候已久的林沼禾。
林沼禾披着厚厚的氅衣, 一看到他, 臉上便浮起了謙虛恰當的笑意, 稱讚一聲:“大人好風骨。”
信州冬天寒冽, 張長齡久在軍中操練將士, 習慣了一身單衣,是真不覺得冷。
聞言, 他對林沼禾拱手示意:“在下無職無權, 哪裏當得起林御史的一聲大人。”
二人同行走向深宮, 林沼禾先道:“若真是無職無權之人, 又豈會身處這大明宮中, 張大人不必過謙。”
張長齡避開了他話中的刺探, 沒有回答。
林沼禾攥了攥拳,呼出一口白霧。
“太傅最近身子還好嗎?”張長齡開口相問。
“能喫能睡。”林沼禾一笑。
張長齡便也勾脣,兩人繼續並肩前行,方纔的交鋒煙消雲散。
氣氛變輕鬆後, 林沼禾問:“張大人之前見過殿下吧?”
張長齡這次沒有糾結,爽快地道:“當初在信州,殿下曾下榻刺史府。”
“原來如此。”林沼禾瞭然,“殿下素來事事親爲。”
張長齡笑容變深,看了眼林沼禾。
林沼禾讀懂他的笑容,就閉上了嘴。他曾與殿下有過婚約,後又解除,在世人眼中地位尷尬。
張長齡並非多事之人,只是從他的態度裏窺見了趙初荔的一斑——能把解除婚約的男人還跟狗一樣使喚,那她必是一位拿捏人心與平衡利益的高手。
一路上,兩人隨意而小心地閒敘,來到御書房外的小路上,因爲趙初荔還沒到,一個小內侍便走上前,對林沼禾點點頭,示意裏面還有一會兒。
林沼禾止住腳步,笑道:“殿下還在召見官員,咱們且先等等。”
見他領悟得快,小內侍頷首退後。
張長齡道了聲無妨,打量着四周的景色,心中不禁佩服起了宸妃母女。
當孃的將御書房按照自己的眼光來打造,女兒則更進一步,直接繼承了這裏。
聖人對東宮的器重和疼愛可想而知。
如今蘇竑將北厥前軍牽制在大葉闕,相當於隴右軍的部分主力也被牽制了,另一路北厥主力已經準備南下,走池州、青州等地,搶掠傾佔大永的國土,若大葉闕戰況拖延,那一路北厥主力定會給池州青州的當地守軍帶來巨大的壓力,而蘇竑留在定州的守軍也不能輕易南下救援。
因此他手中的信州騎兵,就是一支機動的援兵,可以支持大葉闕,也可以支持池州青州。
如果能結束大葉闕膠着的戰況,殲滅這路北厥主力,那南下的另一路北厥軍隊必會分兵來救,池州青州的守軍面臨的壓力就會減輕很多。
因此蘇竑在大葉闕拖得越久,形勢於他而言就更有利。
思緒非常清晰,張長齡來之前便確定了這次談判的底線,朝廷要出動信州兵馬,必須給他開夠價碼。
就算拿不回左相的權柄,至少一箇中書省的位置也勢在必得。
既然這次談話是由東宮出馬,聖人沒有出面的打算,那麼他今天的目的就是讓東宮知道,這個價碼她許不了。
事態必須升級,由她阿爺來談。
天際的沉雲距離頭頂越來越近,他勾起脣角,看向御書房。
林沼禾纔跟人打完招呼,正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