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轉眼暮色四合, 事不宜遲，一行人來到了位於城東的安王府。
王府大門還掛着喪簾，出來迎接的是早前城門口遇見的宦官, 黃昏中塗着鮮紅的口脂, 下巴一點跟衆人打過招呼，擰腰掃了記眼風, 吊着嗓子道：“各位請吧。”
葉眉蛟趕了兩天的路, 見此做作醜態，突然裂開了笑容, 心情大好, 步履愈發輕快。
鄭星脫離了少年模樣，已是一名翩翩公子, 個頭遠超葉眉蛟, 卻還靠過來嘀咕道：“葉姐姐！”
兩人對了個眼, 不約而同噗嗤一笑, 望向虞守能。
只聽他們那師叔祖一口一聲世叔, 把張長齡說得點頭不疊。
“師叔祖真狡猾。”鄭星小聲道。
葉眉蛟難得閃過壞笑，復又正經起來：“張刺史可是三品大員, 有他撐腰, 我們也好順利帶走王妃靈柩。”
路過假山湖面, 青風揚負手闊步走在一側, 目光機警地掃過沿途, 走着走着, 他指向湖中突起的幾塊褐色水磨石，道：“葉師妹，你看那裏。”
葉眉蛟順着指引望去，面色有幾分訝然：“水中怎會設置伏地陣？”
伏地陣破壞力強, 多用在荒野地帶，一網打盡低等妖邪，在豪宅奢院，尤其是觀景的湖面設置伏地陣，如此不倫不類的做法，絕不可?出自四大世家弟子。
青風揚嗤道：“牛鬼蛇神。”
葉眉蛟臉色沉重起來：“師妹過去在這王府，必定度日艱難。”
一行人被帶到待客的小院，宦官不陰不陽地道：“殿下正在更衣，請各位稍侯片刻。”說完不再逗留，只留下他們在院裏乾等，連斟茶倒水的基本客套都免了。
虞守能便和張長齡站在外面說話，祖父的門生裏，他是碩果僅存的，聖人尚未撤職的高級官員。
張長齡自己也知道，聖人雖賞識他的才幹，但遲早會遭貶斥，現在還?保留刺史之位，不過是因爲信州騎兵罷了。
六年前，他着手培育戰馬，成績斐然，聖人因此特許在信州操練騎兵，信州一地的軍事實力大大增強，如今他手下已有五千精騎。
“等卸下這身公職，我就回永安，給恩師做侍筆，將他多年所修所行著書立冊，流芳百世。”
“世叔不回原籍避嫌，怎麼反而去點聖人的眼？”虞守能有些無奈。
“有何嫌可避！衆人皆知，恩師待我如父，一旦脫了這身桎梏，我便只餘盡孝一事。”張長齡根本不屑於顧。
“聖人惜才，有信州騎兵在，世叔就還有機會，若祖父知道您這般固執，只怕也不會同意。”
張長齡擺手，敞露出胸中傲氣：“聖人惜纔不假，可安王此獠賊性，對我多番試探，只怕有他在當中攪渾水，聖人會生忌憚，未必肯再用我。”
“安王生性貪婪殘忍，又曾覬覦東宮之位，確實是個麻煩，不過他已經被踢出了永安，想要影響聖心也非易事，世叔轄制信州，也?想些法子，掣肘於他。”
“容我三思，實在不行，我便拿他小試牛刀。”
“世叔行事自有分寸。”
時已深秋，華燈初上，涼風撲面而來，纏綿不絕，二人曠達而笑，只覺周身清爽。
葉眉蛟等得脖子發僵，和青風揚不時交流一二。
大半個時辰後，安王終於大駕光臨，身上披着銀龍長袍，被夜風吹鼓後，就像只巨大的撲棱蛾子。
臉色能得詭異，印堂隱隱發青，曾經的英俊不復存在，而殘忍和陰刻摧毀了他，安王站定後，對衆人投來一記高高在上的睥睨。
“十娘怎麼不來？她怕甚麼？”安王冷冷地打量着虞守能。
聞言衆人語塞，都不出聲，虞守能迎上他不善的目光，回答飽含嘲諷和警告：“荔荔隨宗師出去辦事，實在是來不了，運送王妃靈柩一事，由我們幾個負責。”
安王在他臉上看了半晌，也不知看出了甚麼，兀自溢出一聲冷笑。
虞守能準備好了應對阻礙刁難。
張長齡揹着手，在看到安王的那一刻，眼神暗如鷹狼，被冷待之後，自然也不會主動行禮示好，哪怕他是天皇貴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