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虞守白返回城門時, 葉眉蛟正在指揮弟子，將貼着符文的屍首送往當地的官衙，前來處置意外事件的官員是名小個子, 溜圓腦袋, 說話時面帶驚喜：“公函才發出去兩天，察淵司就來人了, 果然是兵貴神速！”
一名面白無鬚的宦官揹着雙手站在旁邊, 衣着頗爲講究，聞言臉色陰沉, 質問道：“誰讓你們發的公函？”
官員訥訥無言, 甚至爲了避開回答，還有意落後一步, 躲到了葉眉蛟的背後。
男子陰陽怪氣哼了聲, 昂首傲然道：“張長齡是土皇帝當得太久, 忘了這信州城還有安王殿下嗎？着你回去傳話, 今後發往永安的所有公函, 須要經過殿下批准！”
官員目光躲閃，支吾不言, 只好暫時把葉眉蛟當作擋箭牌。
鄭星適時招手：“師叔祖回來了。”
虞守白走近後, 看見滴血的屍首上貼着符紙, 便知有異, 對衆人略作點頭, 望住那位小個子官員：“高墜致死的那些屍首, 現今都在何處？”
那小官趕緊出列：“張刺史說此事接連發生，唯恐涉邪，於是我等將早先那些屍首都歸在一處，如今在衙府裏放着, 前日纔派人送信去永安察淵司求援。”
那宦官又揪住不放：“爲何不先送信到王府？你們張刺史是想公開與殿下作對嗎？”
聽起來那位張刺史並不昏庸，虞守白直接略過那位趾高氣揚的宦官，只問那小官：“驗屍結果如何？一共多少具屍首？可有用符紙鎮壓？”
小官趕緊攀住他這顆救星，一路走，一路詳細作答。
宦官被氣白了臉，憤然摔手離開，匆從趕回王府稟告。
“仵作驗屍之後，說屍首出現異常，皮膚上竟然長出了眼睛！張知州立刻請當地的除妖師青風揚前來，青先生也做了處置，可還是接二連三的有人出事，截至今日加上城樓剛跳下的，一共有十一人受害。”小官擦着帽沿淌下的汗水，苦起一張臉。
“如今已是無計可施，青先生每日只知關門畫符，連飯也不喫，人也不見，跟瘋了一樣。”小官說完，纔想起來介紹自己，“在下信州府長史主簿，齊原。”
衆人頷首，葉眉蛟道：“青風揚出身紀家，頗有能爲，張長齡請他，可見對待此事相當慎重。”
可虞守白的臉色卻突然一變：“齊主簿，你剛纔說青風揚跟瘋了一樣，此話怎講？”
齊原愣了下，趕緊解釋道：“青先生自從關進了屋子，就不肯見人，也不喫東西，只是夜以繼日地畫符，從門縫裏扔出來，讓人每隔一個時辰就給每具屍首加貼一張符紙，可陸續還是有人墜亡。”
葉眉蛟：“也就是說，青風揚竭盡全力也阻止不了骷蝶傳播。”
而另一旁的鄭星卻神色異變：“不僅如此，他還把自己也關了起來。”
“難道他——”葉眉蛟只覺匪夷所思，不由自主地嚥下後面的話。
虞守白當機立斷：“一會兒你和鄭星去處理屍首，齊原，先帶我去見青風揚。”
信州城地勢開闊平坦，刺史府衙在城中心西北，正對東南向隆起的戈雲山，府衙五進院落，均可看見綿亙起伏的山脈。
收斂屍首的房屋在東翼辦公的一處連院裏，而青風揚的自我禁錮之所，則與之相隔不遠，穿過兩扇小門就到了，進了府衙之後，立刻有官員前來接洽他們一行，虞守白急着見青風揚，便先同齊原前去。
齊原不敢打包票，路上一再地說明：“青先生誰都不肯見，下官的話未必對他起作用，若青先生還是不願開門，還請上官多加包涵。”
虞守白聞言，只默默加快了步伐。
齊原心裏沒底，又追不上他的步子，一路近乎小跑，來到一處木作結構的單獨屋宇，他指着此地道：“這裏是後來才修建的，張刺史說差吏們辛苦，有時侯加值太晚，不便再趕回家中，特命人闢一處靜室，用作休憩。”
說完便拾階而上，叩響了木室門，半晌不聞人聲回應，齊原附耳在門上，嘶着冷氣搖搖頭，對站在木階下的虞守白道：“青先生應該在畫符，不願被打擾。”
可這位遠道而來的上官絲毫不以爲然，走上木階沉聲道：“青風揚，我是虞守白，把門打開，”
齊原剛露出爲難的苦相，還來不及制止，就聽一陣旋風聲猛撲向門，門栓被扯掉後木門發出吱呀聲，緊跟着噗通一下，就見那位平時不喜與人攀談，姿態高高在上的青先生匍匐在地，渾身不停地顫抖，十根手指緊緊摳着木製門檻的縫隙，甚至還從喉嚨裏溢出了激動的嗚咽聲。
青風揚跪在地上，悽慘泣聲：“弟子無能，求師叔祖救弟子性命。”
“齊主簿，離遠些。”虞守白心急之下，一道法力出袖，將不知發生了何事，張嘴呆站在一旁的齊原送到了數十米之外，隔得遠遠的朝他擺手，“告訴所有人，千萬別靠近這裏。”
齊原傻眼了，青先生這個模樣，難道他自己也——
稍加思索之後，齊原跑得飛快，像一塊土豆在油鍋裏溜，他張開手臂邊跑邊喊：“都別過來！都別過來啊！”
青風揚左手卷起袖口，露出右邊一整條胳膊，翻出上臂內側，只見那裏長着一隻詭異的眼睛，只有葡萄大小，顏色青紫發紅，鼓突在皮膚表面，像是已經成熟，即將落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