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掛着落地等身鏡。
光線似乎又亮了一點,所以姜陳通過這具身體的眼睛,可以看到鏡子裏的人。
那的確是她自己的模樣。頭髮很長,垂在腰間,皮膚很白,白得缺乏光照。一雙眼睛沉鬱無光,讓人聯想到死亡。四肢也瘦,遠比自己瘦,腰細得能夠反手握住。
姜陳的心臟像被捏出了血。
也可能是這具身體的心在疼。她分不清。
這一定是原作劇情。因爲某種難以講明的bug,她的意識穿進了原作,困在女主角的體內,旁觀着讓人窒息的劇情。
女主角……即是另一個自己。
姜陳凝望着鏡子裏的人,凝望着另一個她。
身體突然開口了:“是不是嚇到你了?剛纔的體驗,應該很噁心。”
姜陳嚇了一跳。
身體在說話,但鏡子裏的人沒有張嘴。
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視角再次變幻,她彷彿轉了個身,和鏡中人融爲一體。現在,她和房間裏的“她”,面對面站着,四目相對,被看不見的鏡面隔開。
房間裏的“她”,微微笑起來,眨了眨眼。因爲臉上還沾着血,眼珠子又很黑,所以顯出一種說不出的詭譎。
“陳陳,不要怕。”
“她”擡起手,纖細的手指撫摸鏡面,如同撫摸姜陳的臉,“你所見的一切,都只是文中的劇情而已。截至姜塵受襲死亡之前,都是劇情,你不會經歷這些,永遠不會經歷。”
姜陳想回應,然而自己依舊發不出聲音。
“這些劇情早就結束了。”“她”嘆了口氣,“你知道嗎?故事其實沒有結局,寫到玩具房就不再有後續,所以角色只能困在相同的日常裏,一天又一天過着重複的日子。我數不清總共有多少天,可能太久了,太久了……久到我開始憎恨一切,詛咒這世上所有的東西。”
“你肯定想不到我罵過多少骯髒的詞兒,髒到全部屏蔽的那種。罵多了,罵累了,我的膽子變得很大,大到敢醞釀反抗的計劃。然後我花了很久時間,逼自己喫東西,攢夠力氣殺掉姜塵。”“她”敲敲空氣,“他死掉的瞬間,世界的真相就流進了我的大腦,我才知道自己活在文裏。”
“其實這不算壞消息?這樣一來,我就知道,甚麼都是假的,甚麼都是被設計好的,唯獨姜塵的死亡不在劇情之內。”說話的人停頓了下,“他死了以後,世界邏輯崩塌,沒有辦法繼續運行下去,於是開始重啓。就像這樣。”
話音落時,房間的景象逐漸碎裂分解,地毯,傢俱,工具,連同模糊的陰影,全都變成細碎的灰塵顆粒,升騰消失。
“她”卻沒有消失。
“我知道一切都會重來。而我這個bug,擁有了一點意外的小權限。”“她”有些得意地點點自己,衝着姜陳笑,“也可能因爲我是女主角?劇情沒有我就沒法運行?或者我太想活下去了?總之,重啓沒有殺死我,只把我拋扔到了劇情開啓之前,我十八歲還沒去大學那會兒。”
說話的間隙,碎裂消失的空間無聲重組。拼湊成姜陳熟悉而冷清的玩具房。
“同一個地點,一切都是嶄新的。可是,我沒有重來的機會了。因爲我不是‘新’的,我從故事的結局而來。在新的世界,已經有了一個甚麼都沒經歷的我。”
是我。姜陳無聲回應。
“世界不需要兩個女主角。我是錯誤的存在,所以我會被消除。”
“她”的雙腳開始分解。門鎖再次發出響聲,有人推門進來。
“我不想這麼消失。哪怕一切都是假的,我也不想重複同樣的輪迴。”“她”朝門口望去,無比平靜地抓起桌上的燭臺。那是一架純金打造的中世紀風格燭臺,用於固定蠟燭的尖刺長且銳利。
剛剛踏進玩具房的男人,來不及做任何應對,就被尖刺戳穿太陽xue。
又要重啓了嗎?姜陳盯着那灘血。
燭臺滾落在地。已經失去雙腳的少女,擁抱住毫無聲息的男人。彼此飄散的碎片融合,吞噬,重組。
一個嶄新的黑髮男人逐漸出現,赤裸地躺在地上,像初次上岸的美人魚。他睜開黑沉的眼,再次望向姜陳。
姜陳終於發現,他的眼神,和那個姜陳一模一樣。死寂,沉鬱,厭倦,又摻雜了一點瘋狂。
“只要我創造一個新的姜塵,頂替原角色就好了。”他說道,“你看,我是不是很厲害,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利用Bug重塑自己?”
確實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