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魏清安就知道自己的家庭不一樣。
世上有各種各樣的家庭。和和美美的,貌合神離的,哭鬧不休的,暴力相向的,互相算計的。可她的家庭不屬於任何一種。
魏清安的媽媽是個美麗的瘋子。這種瘋,和姜塵並不相同。如果說,姜塵是隨時可能爆炸的冰冷巖山,那林玉珠就是表層結了冰的河流,永遠暗流洶湧,隨時誘騙人踩踏陷落。
魏清就是那個摔進冰河的倒黴蛋。
據說,魏清本來家世很好,算是難以攀折的高嶺之花。林玉珠雖然也是千金小姐,卻還差那麼一點兒難以跨越的距離,每次都得花些心思才能擠進魏清所在的聚會。
即便見了面,魏清也對林玉珠沒生出曖昧情愫。人的感情本是難以強求的東西。況且魏清當時正在熱戀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孩兒,清純類型的,和林玉珠截然相反。
林玉珠並未敗退。她一日日盯着魏清,噓寒問暖百般柔情,直至有一天,魏清家裏出事,高嶺之花跌落泥潭。林玉珠終於能夠趁虛而入,替魏清還了欠債,動用人脈各種斡旋,最終打動魏清,兩人成爲戀人。
這段戀情持續了三個月。直到魏清察覺,家境敗落是林玉珠一步步推動而成的結果。
兩人徹底決裂,而林玉珠當時剛剛檢查懷孕。她不允許魏清離開,甚至設了雙死的局,但魏清不願意與她殉情,硬是推開她,獨自死去。林家爲了保住林玉珠,想了很多辦法,包括選了當時已經小有名氣的狠人姜塵做林玉珠的丈夫。
利益交換的婚姻進行得很順暢,如果姜塵沒有發現林玉珠懷了魏清的孩子……的話。
林玉珠倒是很勇,仗着不能離婚,堂而皇之給孩子起了名字,叫魏清安。
魏清,安。
這可真是個地獄笑話。畢竟魏清已經永久安眠了。
魏清安是不被祝福的孩子。一生下來,就得不到姜塵的關注,也無法感受林玉珠的懷抱。年幼的嬰兒不會明白,自己是愛恨情仇的遺物,是婚姻虛僞的證據,她只會在爬不到姜塵身邊、抱不住林玉珠小腿的時候嚎啕大哭。
哭也沒用,所以漸漸就不哭了。
魏清安被保姆養大。學會走路,學會搭積木,學會說話。沒人教她怎麼活,於是她經常踩過地板血泊,在可怖的氣氛中走到姜塵面前,詢問自己可不可以去花園玩。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再踩着一地血腳印,安安靜靜地在現場尋找有趣的玩具。
有時候是砸壞的擺件,有時候是蜷縮在角落哭泣的小孩。
後者很願意跟她逃去別的地方,但姜塵會用手杖扒拉開魏清安,打量她的表情,厭倦又無聊地說道:“不行,這是我要處置的東西,我沒說不要,你就不能帶走。”
魏清安很快理解了這個道理。
因爲她自己,也是姜塵要處置的東西。姜塵沒說不要,所以林玉珠鬧着分居離開時,沒有把她帶走。
家裏的傭人偷偷地說,魏清安是被拋棄的野種。姜塵留下她,一定是爲了折磨她,或者以後賣個好價錢。
而她的保姆抱着她,反反覆覆地告訴她,小姐,你要變得有用,你要讓他看到你的價值,這樣你就能好好活下去。
魏清安並沒有很努力。有用,有價值,對她而言並非難事。
也許她早死的爹給她遺留了聰明的基因,而她那渴求愛情的媽給了她冷靜殘酷的性格,所以她過早地適應了一切,以至於姜塵和林玉珠早早評估了她的潛能,並在一次次利益談判中達成統一意見,將魏清安當做繼承人培養。
人生前路越來越明晰,一切安排都符合預期演算。
這時候姜陳出現了。
一個普通人家養出來的女兒,一個像魏清初戀的女孩子,一個能讓姜塵無比上心卻又大方分享的……玩具?
暖洋洋的露臺上,魏清安按住姜陳柔軟顫抖的腿。
再次進去。
像小時候撿到的破發條娃娃一樣,當她旋轉角度的時候,這孱弱可愛的少女也會發出破碎的聲音。
遮陽傘落下來的陰影帶着暖色。姜陳的脊背緊緊貼着藤編椅背,牙齒咬住手背的肉,只露出水色氤氳的眼睛。眼尾泛着粉紅,被淚水打溼的臉頰也透出飽滿的蜜桃色。
魏清安想看清姜陳臉上的表情。可是兩隻手都佔着。
她只能欺身而上,輕咬姜陳蜷縮的手指。姜陳躲來躲去,無法可躲,只好露出臉龐,任由對方觀賞。
這是一張動情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