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128、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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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和侯夫人一夜之間都死了, 整個宅子亂成了一鍋粥。
前院後院哭的哭、喊的喊，幾個姨娘各懷心思，明面上是奔喪哭靈, 底下的人已經開始探頭探腦地 往賬房那邊踅摸了。
可她們還沒摸到門檻就被擋了回來，擋她們的是一把算盤和一塊賬本，沉香坐在前廳的桌案後面, 腰板挺直, 手邊擱着一盞涼透的茶，眼皮都沒擡一下。
大公子瘋瘋癲癲的, 二公子更是躺在牀上奄奄一息, 侯府不能沒有主事的人, 而那些姨娘現在的地位，都不如一個懷了大公子骨肉的丫鬟來得實在。沉香接手得名正言順。
那天下午沉香帶着兩個婆子去看了花辰。
花辰被挪到了一間偏院裏, 換了乾淨的衣裳, 頭髮也梳過了，可他的眼神在看人的時候目光飄忽忽地落在人肩膀後面的空氣上。
他嘴裏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甚麼, 有時候突然尖叫一聲又縮回牆角去。沉香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讓人把飯食擺好就走了。
第二天花辰被幾個婆子架着到了前廳, 當着管事的和幾個老家丁的面，他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要娶沉香”。
那話從他嘴裏出來的時候含糊得像含着一口水，可他到底說出來了，旁邊還有人替他作證畫了押。
沉香的肚子在寬大的衣裳底下微微隆着, 她站在花辰旁邊，一隻手擱在腹上，面上是一副哀切又忍痛的模樣。
梅映雪那天去看沉香的時候，正好碰見大公子被一個婆子牽着在院子裏遛彎。
他穿着件乾乾淨淨的青布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可臉上那表情像個五六歲的孩子，看見甚麼都好奇，撅着屁股蹲在地上摳牆縫裏的螞蟻。
路過梅映雪身邊的時候他擡起頭來看她一眼，嘴角咧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衝她傻笑了一下。
梅映雪站在那兒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跟他的臉一樣乾乾淨淨的，可就在那副傻笑底下，他的瞳孔微微顫了一下。
很細微的一下，像水面底下有一條魚翻了個身。
她沒有多留，擡腳走進了沉香的屋。沉香正坐在桌案後面撥算盤，聽見門響擡起頭來，把算盤往旁邊推了推，給她倒了杯茶。
屋裏只有她們兩個人，沉香把茶杯推到梅映雪面前，沉默了片刻纔開口：“你們甚麼時候走？用不用我幫忙找輛馬車？”
梅映雪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掃過桌案上那本攤開的賬冊，頁碼翻到了一半，旁邊擱着一支蘸了硃砂的筆。
她看了兩息，把茶盞放下了：“以後就是侯夫人了。”
聞言，沉香苦笑了一下，她低頭看着自己的肚子，指腹在茶盞邊沿上慢慢蹭着。
“我跟着劉氏的時候做了許多錯事……”她的聲音很輕：“以後哪怕就是爲了這個孩子，我也會好好贖罪的。”
梅映雪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問了一句：“大公子……他是真瘋還是裝的？”
沉香擡頭看她，嘴角慢慢彎起來：“就知道瞞不過你。一開始我也以爲他真瘋了，可後來我發現他是裝的，他大概是怕我殺他滅口，裝瘋賣傻地活着，起碼我不會要他的命。”
說到這裏，沉香輕輕的嘆了口氣：“只要他能一直裝下去，我就讓他舒舒服服地在這侯府裏當他的傻子。可哪天他不想裝了……”
她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笑意冷了一瞬：“我會親自了結他的。”
梅映雪沒有再說甚麼。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沉香一眼，沉香正重新把算盤拉到自己面前，手指頭撥着珠子，啪啪的聲音清脆利落。
她沒回頭，只停了一下，又重新低下頭去算賬了。
臨走的前一天，梅映雪起得很早。
天還沒大亮，她在屋裏把最後幾件衣裳疊好裹進一箇舊包袱裏，包袱不大，鬆鬆的一包，拎在手裏沒甚麼分量。
她回頭看了一眼牀上躺着的人，花景春還閉着眼，那張臉在晨光裏泛着一層淺淺的紅潤，嘴脣上那層青色已經完全褪乾淨了，呼吸平穩而綿長。
她彎了一下嘴角，掂了掂手裏的錢袋，推門出去了。
她沒有拿侯府一針一線。她要和花景春跟這裏徹底割斷，乾乾淨淨地走，連在路上喫的乾糧都不沾侯府的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