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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坦誠 花 (1/3)

第115章 坦誠 花

花景春以爲自己聽錯了, 他側過頭來看她,動作很慢,像是怕轉得太快那個聲音就會碎掉。

她的臉在油燈底下, 眼睛亮亮的,睫毛上還掛着一點沒幹的潮意,嘴脣微微張着, 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帶我走?”他重複了一遍, 聲音有些啞,像是嗓子眼被甚麼東西堵着了。

他那兩個字問出來的時候, 尾音微微往上挑, 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的。

梅映雪使勁點了點頭, 她蹲在他面前,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 身子往前傾着,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對。我帶你離開侯府。你想到哪兒去都行,咱們離開這兒。”

她說話的時候嘴角彎着, 那個笑是溫柔的,軟得像一捧剛曬過的棉絮。她的瞳孔裏映着他的臉, 清清楚楚的,只有他一個人。

他看見自己的倒影在那雙眼睛裏,小小的,亮亮的, 被她的目光兜着。

花景春忽然覺得鼻頭一酸,一股熱意從鼻腔猛地湧上來,直衝眼眶。

他使勁繃着,腮幫子咬緊了,把那股熱意往肚子裏咽。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有人願意帶他離開這片牢籠。

他在戲班的時候沒有人說要帶他走, 娘死的時候沒有人說要帶他走,他被扔進侯府最偏的院子裏的那天,也沒有人來說一句我帶你走。

他一個人待了這麼多年,待得自己都習慣了,習慣了被人踩,習慣了被人忘,習慣了自己跟自己說話自己跟自己笑。

他以爲自己早就無所謂了。

可他聽見她說那四個字的時候,他胸口那個空了多年的地方忽然被甚麼東西塞滿了,塞得太滿太急,撐得他發疼。

可他不能走。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底那層潮意淡了一些,可嗓子還是啞的。

他搖了搖頭,慢慢地,一下,又一下。

“爲甚麼?”梅映雪的聲音變了調,她看着他搖頭的動作,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她哽了一下,眼淚湧出來了。

花景春看着她臉上的淚,心裏猛地一跳,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她的臉,替她把淚擦了。

他的動作很輕,他的手掌微微發着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抖。

花景春不想說的,那些東西他在心裏藏了很多年,藏得嚴嚴實實的,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可面前的這個人,他好像不能不跟她說。

他喉嚨上下滾了一下,把嗓子眼裏那股酸澀嚥下去,聲音低低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我想報仇……可我也無仇可報。”

他笑了一下,那笑牽強得很,嘴角往上扯了扯又落下去:“我娘是怎麼認識我爹的,沒人告訴過我,可我知道我娘在戲班裏等了他很多年。他把我接回來以後,又不好好對我,連正眼都不願意多看我一眼。我不恨他嗎?我恨,可我又不知道該恨誰。”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虛空裏,像是看着很遠的甚麼地方:“我娘死的時候拉着我的手,說讓我別恨。可她說晚了,我早就恨了。”

他的聲音平得很,沒有起伏,可梅映雪看見他的手指頭攥着膝蓋上的衣料,攥得骨節發白。

“我在戲班的時候就學會了一件事。”

他說:“忍着。忍着活下去,不管別人怎麼對你,你都得忍着,忍到你自己能動手的那一天,我在戲班忍了十幾年,又在侯府忍了兩年。你問我爲甚麼不走?因爲我忍了這麼多年,不是爲了跑的。”

花景春轉過頭來看着她,臉上沒有哭,可他的眼圈紅了,眼底亮晶晶的一片,像一汪水快溢出來了又被他使勁兜着:“我不是甚麼好人,我藏了這麼多年,忍了這麼多年,或許早就瘋了。你不該靠近我,你該離我遠一點。”

梅映雪的心猛地顫了一下,她看着他眼底那層水光,看着他嘴角繃出來的那條壓得很緊的線。

然後,她慢慢擡起手,掌心粘貼了他的臉頰。

她的手很暖,他的臉是涼的。

她用掌心貼着他的顴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他眼角下面那片微微發紅的皮膚。

“你本來就是個瘋子。”她的聲音也啞了:“如果你正常了,我反而有些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