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野貓 流
流珠有些慌亂, 表情戰戰兢兢的:“夫人最忌諱咱們這些丫頭對大公子有別的心思。之前有個丫頭仗着自己長得好,想攀高枝,偷偷撩撥大公子, 被夫人發現了,活活打死了。”
梅映雪的目光在大公子臉上停了一瞬。
那張臉平平無奇的,眉眼普通, 身量中等, 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平庸。
流珠主動說了話。梅映雪往流珠那邊靠了靠,一邊鋤草一邊開口, 語氣放得隨意些, 像是在打發幹活時的無聊:“流珠姐姐, 我來侯府之前聽說侯府有兩位公子,那位二公子呢?”
流珠手裏的鋤頭停住了。她猛地回過頭, 皺着眉往周圍掃了一圈, 確認廊下沒有別人,才壓着聲說了一句:“以後少在夫人院子裏提起二少爺。”
她把鋤頭往土裏插了一下, 又拔出來:“二少爺不住這邊,夫人不太喜歡他……”
流珠說完這句話就低下頭繼續鋤草了, 梅映雪沒有再問了,流珠顯然不想再提這個話題了。
如果她再多問一句,流珠會起疑。
一個剛來的粗使丫頭,第一天就問二少爺的事, 問一遍還能解釋成好奇,問兩遍就不好解釋了。
她把這股念頭壓住了,沒有再開口,可她的心已經不在鋤頭和雜草上了她想着第二世,花景春的臉, 灰白的,嘴脣發紫,走幾步路就要停下來喘氣……那是劉氏給他下的毒。
他死的時候是甚麼樣子,她已經見過三回了,第一回在她手裏,第二回在她面前,第三回在她懷裏。
這一世她才十六歲,花景春也才十八歲,劉氏還沒有給他下毒,不對!她不知道劉氏有沒有開始下毒了。
也許已經開始了,也許他每天喝的水、喫的飯裏面,已經有東西在慢慢地毀掉他了。
鋤頭嵌進磚縫裏,她使勁一撬,草根帶着泥翻出來,白生生的。
她的牙咬得緊緊的,咬得腮幫子上那塊肉都繃起來了,可她沒有流眼淚,一滴都沒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氣甚麼,在氣劉氏,在氣那些欺負他的人,在氣這個侯府把一個人活生生地吞進去連骨頭都不吐。
她只知道花景春在受苦,她站在侯府裏了,她不能再等了。
她在心裏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落,這一世誰傷了他,誰讓他受苦,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的手指頭攥緊了鋤頭柄,然後又慢慢鬆開了。她把拔出來的草根扔進簸箕裏,又低下頭去拔下一棵。
中午的時候,院牆外傳來一陣飯食的香氣,混着油鹽和蔥花的氣味。
等侯府的主子們喫完飯,才輪到他們這些下人喫飯。
流珠直起腰,把鋤頭靠牆根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用袖子蹭了一下額角的汗。
“走,喫飯去。喫完了下午還有活兒。”
梅映雪跟着流珠出了西院,沿着走廊往後院走。
剛走到院子門口,一個小丫頭從側邊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喊了一聲“流珠姐姐”,然後湊到流珠耳邊說了幾句甚麼。
流珠的眉頭皺了一下,回過頭來看向梅映雪。
“王嬤嬤找我有點事,你先去喫飯,不用等我。”
她說完就跟着那個小丫頭走了,步子急急的,梅映雪站在院子門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轉過身往小竈房的方向走。
小竈房的棚子底下,排隊的人比早上少了些,可還是擠擠挨挨的。
她端着碗排在隊伍裏,前面大概有七八個人,一個挨着一個,都在等着打飯。
竈房門口支着一口大鍋,鍋裏燉着豬肉白菜,湯麪上飄着一層油花,那股子香味從鍋裏冒出來,鑽進鼻子裏,勾得人胃裏咕嚕咕嚕響。
打飯的廚子是個四十來歲的大漢,膀大腰圓,圍裙上沾滿了油漬,手裏握着一把長柄勺子,勺子沉甸甸的,舀一勺菜往碗裏一扣,動作利落。
梅映雪排着隊,眼睛往前頭掃了一下。
沉香排在隊伍靠前的位置,站姿和別人不一樣,斜着身子,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知道周圍的人都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