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你說這東家是幹啥的?”趙大姐湊得更近了,聲音又低了些。
“看着像有錢人,可又不像那些大老爺那麼擺譜。那些大老爺坐車,丫鬟小廝前呼後擁的,他倒好,就帶了一個趕車的。"
梅映雪想了想,她當然知道裴邵是幹啥的,醉仙樓的東家,京城第一酒樓的掌舵人。
可這話她不能說,說了趙大姐準得問她怎麼知道的。她琢磨了一下,挑了些不打緊的說:“看着像是做買賣的。你看他那雙手,指頭上沒有繭子,可虎口那塊有薄薄一層,是常年握筆寫字磨出來的。做買賣的賬房先生都這樣。”
趙大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頭看了看梅映雪,眼裏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佩服:“妹子,你這眼睛可真毒。我跟你走了這麼些天,光知道你膽子大,沒想到你連這個都看得出來。”
梅映雪笑了笑,沒接話。
趙大姐又閒不住嘴了,開始在車廂裏轉着圈地打量,看完了車壁看車頂,看完了車頂又低頭看地板上鋪的那層薄氈。看了一圈回來,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梅映雪身上。
“妹子,你剛剛跟那東家說話的時候,可真是……”
趙大姐比劃了一下,找不出合適的詞來:“變臉變得可真快!那東家還沒說第二句話呢,你嘴就跟抹了蜜似的,比我們村口賣糖葫蘆的還能說。”
梅映雪被她逗樂了,嘴角彎了彎。她靠在車壁上,兩條腿伸直了,腳踝交疊着,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大姐,出門在外,臉皮不厚點怎麼活?剛纔我要是端着,人家東家憑甚麼捎我們一程?”
趙大姐琢磨了一下這句話,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她又湊過來,兩隻手撐着坐墊,下巴擱在手背上,仰着臉看梅映雪,像個小孩子聽大人講故事似的。
“妹子,你前幾天說你是開饅頭鋪的?”趙大姐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你家的生意咋樣?一個月能掙多少?”
梅映雪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撿了些不痛不癢的細節來說:“還行。青州城不大,來買饅頭的都是街坊鄰居,一天也就賣個百來個,刨去麪粉錢和柴火錢,能落個幾十文。夠喫飯,剩不下甚麼。”
趙大姐聽得很認真,眉毛微微擰着,像是在心裏默默算賬,算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一天幾十文,一個月也才一兩多銀子。我尋思着開鋪子怎麼也比種地強,聽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沒強多少。”
梅映雪聽出她話裏的失落,接了一句:“那也看怎麼經營。進貨的門道、賣貨的時辰、攬客的話頭,都是學問。同樣一間鋪子,有人開一年就倒了,有人開十年越開越大,差的就是這些細處的功夫。”
趙大姐往前湊了湊,身子都斜過來了,兩隻手撐在坐墊上,屁股差點從墊子上滑下來:“甚麼門道?你給大姐講講。”
梅映雪看着她那一臉求知若渴的樣子,心裏軟了一下。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路上還長着,說說也無妨。
她就挑了些淺顯的東西來講,說麪粉怎麼挑,說新面陳面摻着用能省多少,說冬天蒸饅頭的火候和夏天不一樣,說怎麼跟常客拉交情讓人家認準了你家的鋪子不換。
她說的都是些小門道,實實在在的,不花哨,可每一條都是她實打實試出來的。
趙大姐聽得兩眼放光,嘴巴微微張着,聽得入神了,連車簾子甚麼時候被風吹開了一條縫都沒察覺。
“原來賣饅頭還有這麼多講究!”趙大姐一拍大腿,聲音響亮:“我以爲就是把面揉吧揉吧上籠蒸就完了呢!”
梅映雪正要接話,車簾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姑娘看着如此年輕,沒想到懂得居然如此之多。”
是裴邵的聲音,從車簾外頭傳進來的,隔着一層布,可字字清晰。
他的語調帶着一種平和的欣賞,不帶客套,也不帶打趣:“果然人不可貌相。”
梅映雪的後背一下子繃直了。
她剛纔說的話,裴邵在外面全聽見了。
她說了那麼多,甚麼進貨的門道、甚麼冬日夏天火候不一樣、甚麼跟客人拉交情,這些話說給趙大姐聽沒甚麼,可裴邵是甚麼人?
他是做買賣的行家,一聽就能聽出來這些東西不是一個十六歲小姑娘能隨口說出來的。
她的腦子裏像有一鍋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在心裏飛快地轉着該怎麼把這話圓回來,一邊轉一邊罵自己:
梅映雪你真是嘴上沒把門,坐個車都能把老底漏出去,你當你是上一世那個跟裴東家平起平坐談生意的梅東家呢?
你現在就是個賣饅頭的小丫頭,說得這麼頭頭是道的,像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