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皮膚很白,肩膀上有幾道紅痕,從肩胛骨延伸到鎖骨,長的有兩寸,短的像指甲蓋,有的已經淡了,有的還是鮮紅的。胸口也有,腰側也有,密密麻麻的,像一幅用紅墨畫的地圖,畫的是哪座山哪條河看不出來。
他的脖子最慘,喉結旁邊那幾道紅得發紫,紫得發青。
梅映雪看了一眼,趕緊把目光移開了。
她背對着他坐到妝臺前,銅鏡裏映出她的臉,紅的像從鍋裏撈出來的螃蟹,連耳朵尖都是紅的。
她拿起梳子梳頭,頭髮打結了,梳子卡在髮尾,她使勁往下扯,扯得頭皮發疼。
她看着銅鏡裏的自己,視線從自己的臉移到自己的脖子上,右側有一小塊紅痕,不大,比銅錢小一圈,顏色也不深,淡紅色的,邊緣模糊了。
她記不清那是他咬的還是吻的,只記得他的嘴脣貼在那裏的時候,她整個人都軟了。
她從妝奩裏挖了一小塊白粉,指尖蘸着,在那塊紅痕上按了按,又按了按,白粉遮不住,紅痕還是透出來了。
她又在上面按了一層,遮住了一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了。
花景春穿好衣裳走到她身後,他從銅鏡裏看着她的臉,她也從銅鏡裏看着他的臉。
他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衣領,喉結旁邊那一塊紅得發紫的印子露出來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擡起頭看着銅鏡裏的她,嘴角彎了一下。
梅映雪的耳朵又紅了。她清了清嗓子,站起來,轉身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她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像身後有甚麼東西在追她。
花景春跟在後面,被她拽着往前走。他低頭看着她拽着自己手腕的那隻手,他的脈搏在她掌心裏跳。
小荷和阿敏已經把飯菜擺好了。
小荷站在桌邊,手裏端着一碗粥,正要往桌上放,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見梅映雪拉着花景春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跳了一下,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把粥碗放在桌上,低着頭退到一邊,假裝甚麼都沒有看見。
阿敏也低着頭,假裝在擺筷子,筷子擺了三遍,每一遍的位置都不一樣。
梅映雪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她吃了半個饅頭,剝了一個鹹鴨蛋,她用筷子挑了一點放進嘴裏,鹹的,香的,油潤潤的。
小荷和阿敏坐在對面,低着頭喝粥,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很久還沒見底。
兩個人時不時擡頭看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去,看一眼又低下去,像兩隻探頭探腦的地鼠。
阿敏放下粥碗,筷子擱在碗沿上,她歪着頭看着梅映雪,嘴角咧開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姐姐,快到冬至了。”
梅映雪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看着阿敏那張笑嘻嘻的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冬至,包餃子。
奶奶活着的時候,每年冬至都要包餃子,和麪、剁餡、擀皮、包,一樣都不能馬虎。
奶奶說,冬至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
梅映雪從五歲就開始跟着奶奶包餃子,她敢說,她包出來的餃子比賣的還好。
想到這裏,她就想起了奶奶,想起奶奶的手……奶奶擀皮的時候手很快,一隻手擀,一隻手轉,麪皮在她手心裏轉得飛快,像一朵旋轉的花。
她的眼眶有點酸,就在此時,花景春的手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裏。
“我幫你包。”他的聲音聲音慢慢柔柔的。梅映雪扯出嘴角,衝他笑了笑,點了點頭,把那點酸意咽回去了。
冬至前一天,小荷和阿敏就把餡料準備好了。
豬肉大蔥的,羊肉蘿蔔的,三鮮餡的。
冬至這天,竈房裏忙開了。小荷在竈臺上燒水,大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裏往外冒,把竈房燻得霧濛濛的。
阿敏在案板上切蔥姜,蔥辣得她眼淚直流,一邊切一邊用袖子擦眼睛。
梅映雪和麪,花景春站在案板旁邊,手裏攥着擀麪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