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站起來,椅子被她往後推了一下,發出很悶的一聲,她把那塊攥成一團的帕子塞進袖子裏,朝裴邵行了一禮,腰彎下去,頭低得很深。
“裴東家,這事和你沒關係,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她的聲音還有些啞,可調子穩住了。
裴邵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梅映雪已經轉過身,往門口走了。
她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拉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走廊裏的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淚痕照得亮晶晶的。
“梅姑娘!”裴邵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梅映雪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沒有回頭。
“有甚麼事,一定要 來找我。”
梅映雪的嘴角動了一下,點了點頭,她沒有回頭,把門拉開,走了出去。
裴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關上的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叩得很輕,像心跳。
梅映雪走下樓梯,走出醉仙樓的大門。她的眼淚已經幹了,可眼皮還腫着,眨一下就覺得澀。
小荷站在馬車旁邊,手裏還捧着那包桂花糕,油紙包已經涼了,糕的熱氣散盡了,油漬從紙裏滲出來,在紙上印了一圈一圈的印子。
梅映雪上了馬車,小荷跟上來,在她對面坐下。
那包桂花糕擱在小荷膝蓋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把糕遞過去。梅映雪接過來,拆開油紙,這本是給花景春買的,她擔心接他太早,他沒喫到飯會餓……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氣從舌尖漫開。
她嚼了兩下嚥了,第二口嚼在嘴裏,嘗不出味道了,像嚼一團溼了的棉花,第三口她沒嚥下去,噎在喉嚨裏。
她又咬了一口,眼淚又下來了。
小荷坐在對面,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着梅映雪,她的嘴脣動了幾次,每次要開口都閉上了。
她清楚這個花公子在姑娘心裏的分量,可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梅映雪把咬了一半的桂花糕放回油紙上,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聲音悶悶的:“去聽雲閣。”
馬車在聽雲閣門口停下。她走進大堂,直接走到櫃檯前面,櫃檯後面站着一個小二,正在擦茶杯,用一塊藍布捏着杯沿轉。
“福和班呢?”梅映雪的手指搭在櫃檯上。
小二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福和班?昨天就啓程回揚州了。說是京城的事兒辦完了,回老家去了。”
梅映雪的手指在櫃檯上攥了一下,最後一點希望也沒了,她轉過身,走出了聽雲閣。
馬車回到悅來居,梅映雪下了車,阿敏從大堂裏迎出來,臉上還帶着笑,想問“接到了嗎”。
可看見梅映雪的臉色,她的笑收了,梅映雪從她身邊走過去,沒有說話,上了樓。
阿敏站在原地,看着樓梯口,嘴巴微微張着。她扭頭看了看小荷,小荷搖了搖頭。
“姑娘沒找到人。”小荷說。
梅映雪進了房間,把門關上了,她走到牀邊,連衣裳都沒脫,把鞋蹬掉了,倒在牀上,把被子拉過來矇住了頭。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睡着的,再醒來的時候,房間裏全黑了。
窗戶紙上看不見光,是半夜。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幾個時辰,口乾,頭也疼,太陽xue那裏突突地跳。
她翻了個身,面朝着牆,沒有起來,躺在那裏盯着牆壁。
突然,窗戶那邊傳來一聲響,像是甚麼東西在窗框上颳了一下,梅映雪的手指在被子裏攥了一下。又一聲,窗軸轉了一下,有甚麼東西從外面進來了。
不是風,是人!動作很快,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地毯把所有的腳步聲都吞了,梅映雪的手從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把刀。
刀刃從鞘裏抽出來的時候沒有出聲,她握住了刀柄,身體繃緊了,呼吸壓得極慢極慢。
窗戶又響了一下,關上了。
她躺着沒有動,等了幾息,房間裏沒有腳步聲,沒有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