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離京 梅
梅映雪的胸口鬆了一下, 也只放心了那一下,她的眼睛盯着翠芳閣的門,盯着那些被押出來的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從門口看到後門,從後門看到巷口。
翠芳閣的伶人、雜役、廚子、管事的,一個個被帶出來, 上了停在巷口的囚車, 她一個一個地看,看得眼睛都酸了。
沒有花景春。
怎麼回事, 他能去哪?他一個瘸子, 身上又沒有銀子, 他能去哪?
梅映雪沒有在浪費時間,她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跑, 小荷緊跟在她後面。
她坐在車座上, 兩隻手撐着膝蓋,喘了好幾口氣, 等腦子不那麼亂了,才把車簾掀開一條縫。
“去醉仙樓。”
她想起裴邵說的那些話“他們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我跟你說的那個願意合作的那些人就在這幾天就要向官府動手了”。
她知道了,動手了。裴邵說的那些人動手了,可裴邵沒有告訴她,動手那天花景春怎麼辦。
馬車在醉仙樓門口停了, 梅映雪下了車,隨即她穩住身子大步走進醉仙樓。
一個穿藍布長衫的年輕人從後堂走出來,手裏端着一碗茶,看見梅映雪愣了一下。
梅映雪認出他了,那天晚上裴邵派來送信的那個人。
“我要見裴東家。”梅映雪走到他面前, 聲音不大,可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急切。
那人看了她一眼,把茶碗放在櫃檯上,嘴脣動了一下。他想起裴邵交代過的話。
“若梅姑娘有事,便直接帶她來找我”。
“姑娘跟我來。”
他領着梅映雪上了樓,醉仙樓最上面一層,走廊盡頭有一扇門,深褐色的,門板比樓下的厚,銅製的門環擦得鋥亮。
門口站着兩個僕人,穿着一樣的青布短褐,腰板挺得筆直。
領路的人走到門前,側身讓開。
梅映雪站在門口,吸了一口氣。
她推開門,裴邵正坐在書桌後面,手裏拿着一封信,信紙攤在桌面上,他低着頭,目光從紙面上慢慢掃過去。
聽見門響,他擡起頭,看見梅映雪,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把信紙折起來放在一邊。
“梅姑娘?”裴邵從椅子上站起來:“今天不是去接……”
“他沒在那裏。”梅映雪的聲音很乾,帶着些慌張:“翠芳閣被查封了。”
裴邵的眉頭皺了一下:“幫我的那些人,說的就是這幾天。”他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但是我說了,他們同意先讓你把人接走。他們訂的今天讓你去接的。”
聞言,梅映雪的腿軟了一下,她往後倒了兩步,跌進椅子裏。
椅子是硬木的,後背硌着她的肩胛骨,她沒覺得疼。她的眼睛看着裴邵,可目光穿過了他,落在他身後那面牆上。牆上掛着一幅字,寫的是“寧靜致遠”。
裴邵站在原地,兩隻手垂着,不知道該放哪裏。
他看着梅映雪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成了一片空白,然後他看見一滴眼淚從她眼眶裏溢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又一滴,又一滴。她沒有出聲,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裴邵慌了。他的手從身側擡起來,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不知道該去拍她的肩膀還是該去倒杯茶。
他在京城做了這些年生意,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談過各種各樣的買賣,甚麼人他都能應付。可一個姑娘坐在他面前掉眼淚,他沒見過幾次,他的手指在袖子裏摸了一下,摸到一塊帕子,抽出來,帕子是素白的,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得很平。
他彎下腰,把帕子遞到梅映雪面前,手指捏着帕子的一角,帕子在空中晃了一下。
梅映雪沒有看他,伸手把帕子接過去了。她拿着帕子在臉上胡亂擦了一下,擦完了又擤了一下鼻子,把帕子攥在手心裏。
裴邵看了一眼那塊被她攥成一團的帕子,喉結滾了一下。